方齋夜話--殘夢軒

舉個例來說，馬祖島濕度高，槍枝和彈藥很容意發霉，所以砲彈需要定期「翻堆」，讓堆在底層的彈藥換到上層來，還須將它們拿到碉堡外曬太陽，否則就很可能擊發不出去，或如前述所說的一樣成了不爆彈而彈沉大海。

不過翻堆曝曬都有風險在，我沒親眼看到，但聽說就有阿兵哥在進行翻堆作業時不慎而引發爆炸，造成死傷。

另外，原本我們第八營的副營長好不容易升官，當上了營長。可是有一次，他的營裡的兵器連六零砲(迫擊砲)示範射擊，聽說阿兵哥圍成一圈看示範，六零砲是從砲管前頭放入砲彈後射出，砲管的角度決定砲彈的射程和方向。不幸的是，砲管角度不對或是其他原因，射出的砲彈竟又落回原地引爆，死傷不少，聽說才升官的營長也只好提早退休。

我原本在津沙的八營第三連服役，後來被調到營部，幫政戰官(政戰學校職業軍人)處理業務。

就在營部的那段時間，營部連的一名服志願役的中士班長，已經快服滿三年志願役，卻突然有一天以步槍朝自己的下顎開了一槍自殺。

我到了事發現場時，屍體已經搬走了，可是碉堡裡血跡斑斑，地上的血漬裡還留著一小陀像豆腐腦一樣的死者的腦漿。

我覺得不忍，拿了一只透明塑膠袋，將它裝到袋子裡，心想應該讓它和屍體放回一起以留全屍。

我小心翼翼地把塑膠袋拿回營部，就在營部前碰上那位個子短小，名字氣魄極大，要主宰宇宙的范姓營長。他注意到我手上的塑膠袋，問我︰「那是甚麼？」我回說是死者的腦漿。

營長大吃一驚，連忙喝止我，要我別把塑膠袋帶進營部辦公室，我只好遠遠地把它放在碉堡外面，再讓營部連的人員拿去和屍體放一起。

這位自殺的中士班長，死前用刀子劃破手指，用血書明志，意思是有人誣指他打小報告，他要用死來證明他的清白。

這也是很難以理解的理由，我一直很納悶，在馬祖發生的這種自殺事件，當事人當時究竟是處在甚麼樣的狀況？

這件死亡事件，我沒直接處理屍體，但文書報告免不了還是一大堆，政戰官說我是「治喪專家」了，報告通通推給我寫。

多年以後，那位營長還官運亨通，當到了師級的高級軍官，只是每一回想到他喝止我拿著袋子接近他時，我就覺得很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