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2005

死亡的味道(4)



我們替死者淨身穿上軍服之後,就把屍體裝入忠靈袋,再放入簡便棺木,封了釘,大家才鬆了一口氣,心想把棺木送到火葬場火化就可完成大半的任務了。

幾個阿兵哥把棺木抬上卡車,我們護送死者去到火葬場,辦理火葬的手續。


沒想到辦好文書的程序後,火葬場的人說,請把屍體拿出來吧!

我們一行人全都愣在那裡。還要開棺!而且還要把屍體從忠靈袋裡取出來!

這回副連長就命令隨行的幾個阿兵哥橇開棺木,抬出忠靈袋,拉開拉鍊,重新把腫脹發臭的死者給翻出來,再送進焚化爐的焚架上。

原來馬祖這個火葬場也極為簡陋,焚化爐的大小容不了整個棺木,所以必須把屍體直接擺在架上推進爐裡。

在取出屍體送進焚化爐的過程中,幾隻野狗聞臭而來,眼露兇光,張牙咧嘴,在一旁虎視眈眈。幾個參與搬運屍體的阿兵哥面如土色,確實是夠驚悚的場景。

火葬場的人說,焚化總共要七、八個小時,所以得等第二天冷卻了之後再回去把骨灰裝入骨灰罈。

【附記︰那是我生平第一次了解甚麼叫火葬。我一直以為,整個棺木推入焚化爐即可,事後的二、三十年裡,我也沒再有類似的經歷。一直到2002年底,母親辭世,採取火化的方式,我才再度親睹火化的程序。隨著時間的推移,母親火化的焚化爐已經蠻現代化,焚化爐一次可以處理四個往生者,我們為母親準備了一具莊嚴漂亮的環保棺木,它陪母親的遺體經過密閉高溫的洗禮,已經完全化為無形,母親的形體幻化為粉末狀的白色骨灰。記得母親棺木送進焚化爐,牧師交代我們要呼喊︰「媽媽,快跑,火來了!」。當時的哭喊,的確是錐心之痛。】

第二天早上,我和副連長再回到火葬場,火葬場的人把爐子打開,拉出焚化盤,這個胡里胡塗就自殺的弟兄已只剩一堆白骨。

當年這個馬祖火葬場的焚化爐,顯然焚化的溫度不是挺高,所以火化後,軀體的大骨架仍然分明,細小的骨頭部份則成了灰。我拿著忠靈罐,依火葬場的人指示,從腳趾的部位開始撿,然後腿骨等依序往上,逐一裝入罐中,大的骨架其實也已灰燼化,一拿即碎,所以層層疊疊,最後把像蛋殼般的天靈蓋骨放在最頂部,才算大功告成。

我抱著忠靈罐,和副連長回到連部。

連部的碉堡,中間是「中山室」(像家中的客廳),連長室在中山室隔壁。我把忠靈罐拿到中山室,尋找究竟要擺放在哪裡好,和我同年紀的連長看見忠靈罐,一臉不安的神色,我問他︰「報告連長,可不可以把忠靈罐暫擺置在中山室?」連長說︰「不行、不行,不能放中山室!」

這下可好了。除了中山室是「公共區域」之外,參一到參四的業務官兵大家都各有寢室兼辦公室,誰願意擺放忠靈罐?尤其到了外島,各種神鬼傳言和故事大家都早已聽多了,大家都避之唯恐不及。

所以,最後,我只好讓忠靈罐和我一起住。還好我對鬼神「敬而遠之」,各種的故事傳說並沒有對我造成任何影響。由於碉堡小,寢室更小,我把忠靈罐擺放在床頭。就這樣,這位好兄弟和我在斗室相處了多天,直到船期到了,才由副連長將忠靈罐帶回台灣交給死者家屬。

我還記得那幾天月色皎潔,我的床頭正好在碉堡的窗邊,當一切安靜下來之後,所有的混亂、恐懼都澄定下來,我坐在床頭,與這位我根本還記不清臉容的阿兵哥無言以對,心頭突然悲哀起來,也頗為生氣。我罵他為何這麼笨,為了芝麻大的事就了結生命,草草一句「來世再報答」就拋下父母親;另一方面也對訓練中心過度嚇唬新兵的舉措極為反胃。

事隔近三十年,這名自殺的阿兵哥的名字我還清楚記得,雖然他的實際面容我並無印象,但經歷過那樣的過程,陪他走過人生之後的那一小段,我始終想讓他知道,這樣死,不值啊!

【附記︰副連長回來後告訴我,他是被家屬追打著離開死者家的。我想,任何當父母的,把兒子送到部隊,卻毫無道理的領回一罈骨灰,即便有遺書,誰能接受?】


Posted by freemanh at 樂多Roodo! │14:04 │回應(0)引用(0)死亡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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