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30,2005

死亡的味道(3)


▲馬祖是一個小岩石島,這是今天的樣子,
30年前的情況可想而知有多困難。


阿兵哥自殺身亡,屍體怎麼辦?

在那個年代,軍方沒那麼好講話,師部的指令是,打電報通知死者家屬,並要求家屬同意就地火化後,再由專人送骨灰回台交給家屬。那時候,雲台號交通船每個月才來一趟,空中交通也只有稱為小蜻蜓的軍方小飛機來回台馬。把屍體用棺木運回台灣交家屬是不可能的事。

家屬接到惡耗電報,當然無法接受,要求家人來馬祖,軍方不准,要求把屍體運回當然更不可能,擺明家屬只有一個選項︰就地火化,骨灰才能回台灣。


這樣來回折衝,已經一個禮拜。

馬祖的六、七月,在這個海中小島已經是又溼又熱,停屍棚沒有排風設備,更沒有冷藏設施,在那樣的氣溫和溼度下,屍體的變化是可想而知的。

我們只能在當地買大冰塊,擺放在屍身的四周,減緩屍體的腐化速度。

不過,再怎麼放冰塊,屍體擺放一週,已經完全變形、腫漲,屍臭難擋。所以每次要放冰塊,總是要先燒一大堆的冥紙和柱香,一方面是祭拜死者,一方面也是為了掩蓋難忍的屍臭。

以現在的人權尺度來說,這樣的事必定會被立法委員、民意代表拿來大吵特吵一番,可是那個年代,死者在鄉下的父母親是絕對的弱勢。就這樣來來回回,軍方擺明若不同意火化,就要把屍體土葬在馬祖,直到家屬同意火化後再挖出來燒。也就是說,家屬不同意的話,就連骨灰也拿不到。

死者家長最後還是屈服了,同意火化(火化對那個年代的鄉下人家,是何等不仁、不忍的處理方式啊!)。不過,已經停屍了近兩個禮拜。

要火化,也得先有棺木才行。

年輕的連長不願意花錢買正式棺木,因為實際上只是要把屍體搬運到火葬場而已,因此要我找個木工的阿兵哥,到津沙隔鄰的鐵板村去買三夾板,自行釘製一具棺木。

我於是帶了一位善良的木工阿兵哥到鐵板,採購三夾板去。到得店裡,會木工的這位阿兵哥就開始丈量我的身高,引得店東非常狐疑,一直質問我,買這些三夾板要幹啥用?我趕緊制止同行的木工阿兵哥,並扯了個謊,才讓店東放心賣給我們三夾板。

棺木草草釘製好了,接下來就是要替死者淨身、穿衣。

照規定,死者並非因公殉職而是自裁,照規定不能著軍服火化;被稱為「忠靈袋」的屍袋和「忠靈罐」骨灰罈都應該是黑色的,因公殉職的官兵才能穿軍服、使用白色忠靈罐。(忘了忠靈袋是否也有區分,記得當時用的屍袋是黑色的)

不過,我們還是決定為這個素不相識的弟兄穿上軍服,也通融地申請到一個白色忠靈罐。

我還記得為死者淨身、穿衣那天,只有我和副連長進入停屍棚,當然我們先大量焚燒紙錢和柱香,不過還是掩鼻而入。

死者曝放了十幾天,腫脹變形得非常利害,全身已都是黑屍斑,陰囊腫得像個小氣球。說有多難看就有多難看。

副連長(他是職業軍人)口中念念有辭︰兄弟啊,放軟一點,我們替你穿衣服啦!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或真的死者的靈魂聽得見,死者原本僵硬的臂、肘慢慢地也能夠彎曲,讓我們把軍服穿上去。

驚悚的是,當我們幫他翻身穿衣時,背部槍傷的出口因為面積頗大,一翻身,死者的臟器就幾乎掉了出來。當我們用毛巾幫他擦臉,在額頭抹過,竟然眉毛就掉了下來。

我絕不是勇敢的人,不過部隊在淡水沙崙仔的時候,第一次見到死亡,把上吊自殺的值星排長從海邊廢棄的水塔上解下來時,已經看過另一種難以忘記的死者的面容。我想,當天只有副連長和我替他淨身穿衣,其實我們互相也有壯膽的作用吧。(待續)


Posted by freemanh at 樂多Roodo! │15:58 │回應(0)引用(0)死亡紀事
樂多分類:日記/一般 共同主題:筆記/雜記 工具:編輯本文
Ads by Roodo!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5389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