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29,2005
死亡的味道(2)

▲馬祖南竿的地圖
我下部隊時,被分發到陸軍雄獅部隊,當時叫六十九師。聽說雄師部隊是台灣的軍隊中比較有戰力的陸軍師。
下部隊沒多久,就聽說要移防了。我們在台灣的駐地是淡水沙崙仔,再前面一點就是海防部隊。在沙崙仔的時候,就發生了值星排長上吊自殺的案子。這件死亡事件等我把馬祖的事寫完後再來回憶。
(按這裡可以看大的馬祖地圖)
部隊要移防,連部從參一到參四的行政官士兵有一批是先遣部隊,先過去與回師台灣與我們換防的部隊交接裝備、文件等。
所謂交接,文書方面單純,簽收也簡單,但裝備就問題多多了,尤其是那時候碉堡裡的五七戰防砲、三吋艦砲都需點交,不過許多砲彈都因潮濕,向對岸逾界過來的中國漁船開砲示警,時常像丟石頭一樣,碰一聲砲彈打出去,就「彈沉大海」,無聲無息。三吋艦砲更離譜,點交時,換防的部隊負責軍官說,拉柄不能拉,因為一拉就會掉下來!他說拉斷了你們要負責。
帶領先遣部隊交接的副連長一度拒絕接收,可是最後還是以AS IS 的方式通通都收了。我當時確實擔心,如果真的打起仗來,這三吋艦砲究竟怎麼「打砲」?
不過這是後話。
交接裝備後,主力部隊正式來了。雄獅部隊進駐每個碉堡。
由於馬祖島環海都是碉堡,我們一個連的兵力不像在台灣時同在一個集中的地點,而是連部在一個碉堡,其他各排則分散到沿海岸的各個碉堡。吃飯也是各排各開各的伙。
我和連長等連部人員在南竿津沙的一個碉堡。
接連幾天,大家就忙著從津沙港卸下裝備,並分別進駐各碉堡。記得那是一九七六年六月,天氣已經很炎熱,就在逐漸安頓下來之後,有一天(確切日期已不復記憶了)下午晚餐時間,突然第一排的排長打電話到連部來,緊張地呼叫阿兵哥開槍自殺了!
大家一陣緊張,急忙從連部的碉堡循小山道跑到發生事故的碉堡去。原來是一名新兵(不知道為甚麼,他的名字我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不過為了尊重往生者,我還是保留他的名字吧),在值衛兵時,趁大家都到另一個碉堡吃晚飯期間,自己坐床沿,脫掉鞋子,把五七步槍頂在左腹,用腳趾頭頂板機開了一槍。
雖然及時發現,老士官也趕緊用急救繃帶將他腹部包起來,不過躺在擔架上的阿兵哥已經兩眼翻白,奄奄一息。
五七步槍的殺傷力極大,尤其是步槍槍管的來復線,子彈進口不大,但穿過腹部後子彈就在背部造成一個碗大的傷口,我們後來也在滿是鮮血的牆上找到了彈頭。
馬祖只有一家軍醫院,醫院在我們的東北邊(接近雲台山吧),也沒救護車,大家急急忙把奄奄一息的傷者抬上車,摸黑找醫院(因為大家都剛到馬祖,根本沒人真正知道醫院在哪裡)。記憶中那趟路真是又長又黑,少說也跑了二、三十分鐘吧,找到了醫院,把阿兵哥抬進去醫院,只是他早已回生乏術斷了氣。
一起抬擔架的文書兵原先還好好的,一聽說阿兵哥死了,他腳一軟,昏了過去。大家只好趕緊給他照護,讓他甦醒過來。
人死了,再來怎麼辦?
那時候,馬祖軍醫院沒有太平間,更沒有冷藏屍體的設備,在醫院旁邊有一個簡單的茅草棚,院方人員要我們將屍體就放在那個茅草棚裡。因為是夜裡,我們只能暫時將死者安頓在棚子裡了。
我們回到事發的碉堡,牆上血跡未乾,死者的一只鞋子還在通鋪床前,在床上,我們找到了一張遺書,遺書上這樣寫著(我只記得幾句)︰
「爸爸媽媽,我遺失國家裝備,……爸爸媽媽的養育之恩來世再報。」
原來,這個阿兵哥是剛下部隊就跟著部隊移防馬祖,在移防過程中,每三個阿兵哥的裝備(只是軍服等個人裝備,槍枝彈藥是集中船運)打成一個大包,結果下船時,他們的包包被別的連錯拿,一時間也找不到。另兩個阿兵哥是老鳥,根本不當一回事,可是這名新兵菜鳥大概在下部隊前被人嚇壞了,因為馬祖是「前線」,在前線遺失國家裝備,那還得了,是要判軍法的。
大概是越想越怕,只好先自我了斷,就在值衛兵哨時舉槍自殺了。(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