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2,2008

走過禁錮的年代

台灣民主紀念館於2008年元旦舉辦「走過報風雨─報禁解除二十週年特展」。新聞報導說,展覽內容包括「禁錮的年代」、「衝撞的年代」、「百花齊放年代」、「自主的力量」、「消失的報紙」、「媒體的下一步」以及「記者的故事」等六大單元。這個展覽是由財團法人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主辦。

雖然在海外,無緣親睹這一展覽,但我從1978年到1984年來美為止,曾在台北的中國時報編輯檯任職六年。1988年報禁解除,算來我是在報禁的末期踏入這一行的。一直到今天,這種日夜顛倒的日子已經整整三十年。對於這個深具歷史意義的展覽,感觸也頗為深刻。


從撿鉛字排版,打字、照像打字排版一直到電腦化打字排版,確實體驗、見證了報紙這一行業的技術變革。

而那六年之中,正好碰上陳文成命案和林宅血案,我也都正好擔任三版主編,只不過兩次都立即被換下來。主編第一版的期間,也曾因為「總統文告」的標題,遭當時的疾風雜誌「說三道四」,要求余紀忠「清理門戶」。

我沒遭到政治迫害,但報社前輩則見過校對及撿字房的人因為報眉「中華民國」錯植為「中共民國」而被抓去坐牢。

每天的社論,常看到余紀忠親自坐到總編輯後面的那張大桌子,親自審訂,因為他是國民黨中常委。

那時候,懂得讀報的人,都說要從「報屁股」看回來,所謂報屁股,就是那些標題很不顯眼的短行(或叫短欄,也就是一欄題的新聞),因為有許多敏感而重要的新聞,不能大張旗鼓地報,但又重要得不能不報,所以就以短行見報。

而政治人物的行情,也能從他的標題、照片在版面的位置看得出來。權傾一時的王昇,只要見報,可不能放在第四欄以下(當年報紙文字是直走的)。後來他失勢,照片就從雲端滑落,最後就從版面消失了。

當年的限張(末期每天限三大張)及限印(不得跨地設廠印刷),也衍化出許多問題和現象。

既然只有三大張(12個版),窮則變、變則通,字體縮小了,排版時六號字的內文,經過照像縮版,見報大概是十號字了吧(六號字應該是撿字房最小的啦),所以看分類廣告,簡直要放大鏡才看得清楚。

除了字體縮小之外,分區分版,也是大學問,南部版、中部版、花東版,可以幻化出許許多多不同的版本。廣告當然也分區分版,如果你住台北市,不同區的讀者看到的廣告不見得一樣,如此如此,分類廣告每天就能幻化出幾萬或幾十萬行,廣告收入當然極為可觀。

限印政策之下,只能在台北的總部印刷廠印報,但從台北到高雄,總要把報紙在清晨四、五點鐘之前送達各派報處,才能在早上及時送達報攤賣報。

因此,南部高屏版的報紙,午夜就要印出來,裝上卡車,飛奔南下。說飛奔絕不為過,聽說他們能在四個小時左右從台北開到高雄。所以許多司機上路之前都要先焚香拜拜保平安。那時後送報的貨車和載運豬仔的卡車是深夜裡的拼命三郎,自然有人因此命喪黃泉路。

而為了搶新聞,每晚要有一名主編和編譯留守到清晨四點,報紙雖然上了機器印刷,但世界各地隨時有突發新聞,遇有重大消息,主編立即和印刷廠廠長聯絡,下令停機換版。

當然,已經送出去的無法換了,所以越晚發生的消息,停機換版的區域就越來越小,中部版不行了就只換桃竹苗,再晚一點就只能換台北市版,反正到最後老板桌上那一份一定是最新的消息,而台北市的讀者最有機會看到最新的消息。我曾經一晚連挖三次版,挖得廠長臉都綠了,封我為「黃三挖」。

報導說,教育部長杜正勝出席表示,從媒體對這項展覽的報導,就能檢視台灣媒體在報禁解除二十年後的改變。

這話一點也不錯。

杜正勝說,在台灣民主紀念館舉辦此展覽,是為追求真相,解嚴過去崇拜獨裁者的空間,還給人民。至於台灣媒體在報禁解除後二十年後有何改變,杜正勝說,只要檢視今天各家媒體以什麼角度報導這項展覽,便知分曉。

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副董事長吳樹民則表示,過去的台灣教育使民眾的國家及文化認同錯亂,雖然台灣今日已逐漸走向民主自由,但媒體卻是社會亂源之一;希望透過這項展覽,讓民眾在回顧歷史之餘,思考台灣未來需要什麼樣的媒體。

與會的中央通訊社董事長蘇正平表示,雖然今日媒體比二十年前進步,但過去戒嚴時的遺緒並未完全消失,媒體工作者須反省是否已改變心態,從過去為獨裁者服務,轉化今日為讀者服務。

媒體是傳播工具,威權時代是統治者控制思想和洗腦的利器。台灣雖然報禁解除了,卻像脫韁的野馬,成為政治鬥爭的工具,不知道這種畸形的發展到甚麼時候才能步入正軌?

中央社有一篇寫得很棒的特稿,附貼於此,讓更多人能了解那段遭思想控制與禁錮的年代是如何的可憎!



台灣報禁四十年 走過棍子與胡蘿蔔的年代


(中央社特稿)1949年國民政府遷台,在台灣實施戒嚴,也對台灣人民進行「給棍子」和「給胡蘿蔔」的雙重「思想控制」,對報紙出版實施將近四十年的報禁政策,不論是報紙張數、發行資格、印刷規定,都是今日的年輕讀者難以想像的層層限制。

回顧台灣報業歷史,1949年國民政府遷台,隔年(1950年)在台灣實施「戰時節約用紙辦法」,限制報紙發行張數為一張半,1951年實施「限證政策」,算是報禁的濫觴,1957年發行張數增為兩大張,1966年擴大為兩張半,1969年成為三大張,一直到1988年報禁解除前,各家報紙發行張數都限定為三大張。

政治大學廣告系教授鄭自隆接受專訪表示,在戒嚴年代,報紙是統治者重要的統治工具,也是一種文化霸權(hegemony),執政當局採取「給棍子」和「給胡蘿蔔」的策略控制報紙、箝制輿論。

鄭自隆說,所謂的「給棍子」策略包括國民黨在二二八事件時,逮捕《民報》社長林茂生及總編輯、總主筆等人;《公論報》社長李萬居在1960年前後參加領導新黨運動之際,國民黨藉由購買增資股權以及司法手段,逼迫李萬居交出經營權等情事。

至於「給胡蘿蔔」,鄭自隆說,報禁解除前,執政當局以實質或象徵的益處收編當時的大報,像是聯合報系及中國時報創辦人都曾是國民黨中央常務委員。

政治大學新聞系教授翁秀琪接受訪問表示,報禁當時,中國時報老闆余紀忠和聯合報老闆王惕吾都是國民黨中常委,每週三到中央黨部開會,社論和輿論方向上,大多會配合國民黨的政策方針;中央日報則是黨報,中央通訊社也是國民黨的媒體,所以有學者稱當時的媒體為「伺從媒體」。

翁秀琪說,報禁解除後,特別是兩千年政黨輪替後,中央日報不復存在,但中央社國家化了,反倒是中國時報因為購買三中,在輿論方向上,替代了當年的中央日報,成為「準」黨報;至於壹週刊和蘋果日報在台發行,對於整體媒體生態產生重大影響。

戒嚴時期的報禁政策,主要有「三限」,除了限張外,還包括限證、限印;其中,限證是指限制報紙登記發行,交通大學傳播與科技學系主任郭良文表示,報禁時代實施限證,全台只有三十一張報證。限印則是規定印刷報紙只能在同一個地方,不得跨地印刷。

資深媒體人、公共電視總經理胡元輝接受中央社訪問時表示,戒嚴時期的報紙張數少,內容自然比現在少得多,報導內容也多與黨國、政治有關。

他說,儘管當時報導內容多與政治相關,少見民生、財經新聞,但在戒嚴時期的政治氛圍下,報導內容仍不能觸動當局者的政治敏感神經,像是鼓吹台灣獨立、街頭運動、主張制定新憲法,都屬「碰不得」的議題。

根據當時的法律,這些言論涉及「煽動叛亂、顛覆國家、違背國家統一」,一不小心,報社就會遭到停刊的命運,更有新聞工作者因報導而入獄。

胡元輝回憶,儘管報禁直到1988年一月正式解除,但報禁解除只代表法制鬆綁,事實上在報禁解除前幾年,許多主張街頭運動、對抗威權體制的民間輿論已經「管不動了」,有時報上出現比較「敏感」的言論,警備總部雖有象徵性的「取締」,也包括派人到報社「關切」或「軟性威嚇」,但這些動作也只是「做樣子」的警告性質。

國民黨政府於1987年七月宣布解嚴,1988年一月一日報禁開放正式生效,接受新報紙登記及增張;根據統計,1998年全台共有八百八十三家報社,其中四百三十五家是每天出刊的日報,其他是每兩天至每週出刊的報紙。

報禁解除後,台灣報業發展進入百家爭鳴的戰國時代。但是隨著電視媒體的開放、網路興起,台灣報業逐漸走下坡。從2005年十一月中時晚報停刊,陸續有中央、台日、民生等七家報紙停刊,現在台灣發行量達一定規模以上的主要報紙只有四家。


Posted by freemanh at 樂多Roodo! │19:29 │回應(3)引用(0)新聞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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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方齋這一篇介紹的好詳盡,果然是一位專業報人。我1月1日曾到民主紀念館走一走,但因時間關係未能到一樓看這個報禁展,如果還再去一次,定會拍些照片給方齋瞧瞧。
Posted by 妙子 at January 3,2008 00:48

我在報禁解除後、報紙編排電腦化之前曾短暫在報社當編輯,黃大哥所說的趕印趕送、挖版重排等情景,感到很熟悉。
報禁年代塑造的文化霸權,至今影響力仍不小,本土媒體得更認真、更致力於內容的精緻化與大眾化,才有競爭力。
現在的媒體如脫韁野馬,形容得切。真的不知道會怎樣發展下去。不過,言論自由實在是很寶貴,比起那個一言堂的時代,我還是喜歡現在的資訊多元化。

祝方齋大哥新年快樂,身體健康!
Posted by judie35 at January 3,2008 09:45

奧步訓台灣 中國航母「施琅號」來了
http://chairmancat.blogspot.com/2008/01/blog-post_15.html

國民黨彰化立委蕭景田 廿四年前彰化殺警
http://www.wretch.cc/blog/liautiamding&article_id=20730195
Posted by liau at January 16,2008 13: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