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齋夜話--殘夢軒

今天(11/11)是父親的忌日。

父親過世時才六十二歲，胰臟癌奪去他的生命，無法在他已經可以享福的年紀就走了。母親比他有福氣，以八十歲之壽離我們而去。最讓我們訝異的是，母親也是因為患胰臟癌過世，不過她老人家比父親幸運，並沒有像父親那樣受到疼痛的摧殘。父親的忌日是十一月十一日，母親則是十二月十二日，兩老似乎也頗有默契，讓我們這些當兒女的不管分散在世界的哪個角落，都可以很清楚地回憶我們的老爸老媽。

胰臟癌實在是令人害怕的癌症。父親在生命的末期，被疼痛和持續的嘔吐折磨得好慘，由於胰臟位於胃部的後方，癌瘤惡化增長，就壓迫到胃部，胃受到刺激，就抽搐痙癴，不管吃甚麼，一定馬上吐得光光；即使到後來以點滴注射維持，仍然不停地嘔吐。我在病褟前一面工作，一面每隔幾分鐘就要捧盆子承接爸爸的嘔吐，沒有進食卻嘔吐，其實就是胃裡的水分和胃酸通通都擠出來而已。父親向來是堅強而倔強的人，癌症卻徹底摧毀了他的意志。為人兒女，對於父親的病痛一點也幫不上忙，其實也是一種極為嚴酷的折磨。

幾年前，母親還在世，我們兄弟回到台灣，一起為父親檢骨。

檢骨師把墳塚敲開，衣冠仍然未朽，父親則已然成了枯骨。檢骨師突然說︰少了兩截手指！

除了讚佩檢骨師的一絲不茍，我回憶起父親「斷指」的往事。

父親早年在員林農校服務，二戰結束初期教過「國語」，因為他曾和一位中國人學過北京話，不過我聽老爸說，那位教他北京話的人是永定人，所以他講起「國語」也是濃濃的永定腔，後來有了教北京話的師資，他就轉任實習農場帶學生。

農業學校的實習農場有機具，我當時年紀還小，大約是小學五、六年級，有一天媽媽憂心如焚說爸爸兩根手指被農機剪斷了，送到醫院急救。

父親的右手食指和中指被農機刨掉了一個指節，由於骨頭並沒斷，結果還需要把骨頭截掉，四十年前的這種大手術，他所受的苦可想而知。

父親出院回家後，休養很久後才把繃帶解掉，開始學習如何用少了指節的右手拿筆繪圖。

父親除了在員農任職以外，他也是建築師，從小我就看他在斜十五度角的繪圖桌前畫建築圖。上回台灣總統大選，我趁回台灣的期間回去員林，還到母校員林高中繞了一圈，那棟在校門口一角的圓型建築就是父親幾十年前的遺作，老爸雖已做古，那棟圓型建築(我們當年好像是圖書館)則仍然屹立在那裡。

沒了指節，也沒接「義肢」，就看他艱難地執筆重回繪圖桌，不過久了之後，他也能以殘缺的手順利地握筆繪圖。只是每到冬天，由於血液循環受影響，常令他痛苦不堪，需要溫熱水泡手。

檢骨師細心地發覺父親缺了兩指節，我們告訴他原委，他理解地把父親的枯骨全數理出，擺在地上曝曬，我們兄弟就圍在父親身旁，我摸摸爸爸的頭顱，回憶父親昔日的容顏，回憶他在生命的末年還需承受胰臟癌的折磨，不勝欷噓。

生命的傳承，就像撒出去的種子，父親的五個兒女，如今散落天涯海角，我們又各自有了下一代，生生不息，這種年紀，憶亡父亡母，特別有所感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