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齋夜話--殘夢軒

我驚覺，在短短的這段期間，我找到了母親，但又已經失去了她。
「阿姨，媽媽甚麼時候走的？她是甚麼病過世的？媽媽為甚麼不要我呢？……」我一邊哭一邊不斷地向阿姨問一個接一個的問題。

阿姨說，爸爸過世之後，媽媽要阿姨替她到爸爸的靈堂向他告別。阿姨說，她看到我在爸爸的靈柩前哭得昏死過去，也趕緊過去和大家一起把我扶到隔壁的房間，不過我甦醒過來之後，她就先一步離開了。
阿姨說，媽媽不是不要我，而是她已經無法照顧我，無法再有機會把我帶大，因為媽媽得了Multiple Sclerosis，一、二十年來，已經被MS一寸一寸地折磨得不成人形。還好阿姨是個護士，這二十幾年媽媽都靠阿姨的照料。我的事，阿姨也都很清楚，實際上媽媽當年來美國把我生下來並「交給」爸爸的整個過程如果沒有她，媽媽也不可能自己一個人完成。
阿姨說，爸爸的遺體火化安放到靈骨塔之後，阿姨向媽媽轉述了葬禮的過程，媽媽靜靜地聽，靜靜地流淚，聽完之後，只告訴阿姨，她如果死了，請阿姨想辦法也把她的骨灰放在爸爸安息的那個靈骨塔。
第二天，媽媽就昏迷了，阿姨說媽媽好像已經放心，也已經放棄了繼續挺住，繼續活下去的意志。
第三天，媽媽就走了。阿姨說，媽媽去世，是一種解脫，雖然她也捨不得姊姊離她而去，可是看她二十幾年的病痛與折磨，過世也許也是一種幸福。
阿姨說，媽媽死後，她就按照媽媽的遺願，把骨灰也安放到爸爸安息的那個靈骨塔去了。而且，媽媽的骨灰住處就在爸爸的旁邊。阿姨說，爸爸和媽媽生前沒能在一起，現在他們終於團圓了。
那一夜，我坐在爸爸的書房，時而哭泣，時而發呆。並把爸爸留給我的光碟片放進電腦，光碟裡有一個標有photo的檔案夾，我把它打了開來，一張張相片在電腦螢幕上展開，我看見爸爸年輕時的照片，爸爸身邊的年輕小姐笑得很開心，我知道，那就是我的母親！
知道媽媽也已經過世，並且和爸爸團圓了，我很傷心，但也覺得欣慰。我告訴阿姨，我要再回台灣一趟，我要去看媽媽，我要在她的靈前叫喚我的媽媽。
和阿姨通過電話，我也終於了解，我從爸爸的blog上發送出去的給「Sunset阿姨」的信息，已經遲了一步，因為夕陽已落，我的母親已經看不到她女兒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給她寫的信。
從小到大，我雖然有遺憾，但是爸爸給我的完整parent’s love太完美了，所以我也一直告訴自己，我是God送給爸爸這個good person的blessing，爸爸已經把媽媽沒能給我的那一部份都給了我，讓我更珍愛爸爸。
只是，我沒想到在爸爸過世之後，我單純而平靜的世界卻掀起狂濤，有這麼多我始終不知道的故事，就陪著我走過二十幾年。爸爸常開玩笑說，我是老天爺送來的寶貝，所以一定也會派一個guarding angel在暗地裡呵護著我。我坐在爸爸生前坐的椅子上，看著螢光幕上那位年輕的小姐，她歡愉的眼神，好像在叫喚著「莎莎baby」，也讓我回想爸爸說那些的話，媽媽這二十幾年其實一直都在無聲地關愛著她的女兒！
我當晚就決定，等天一亮，就向公司請假，馬上回台灣探望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