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齋夜話--殘夢軒

夜深了。
老牛的老婆收起響鑼般的罵罵叫嚷，忿忿然的、疲憊地睡覺去了，阿狗則早一步進入夢鄉裡去，只留下蜷伏在牆腳椅子上的老牛，依然喃喃自語的說道：「掉到糞坑裡去了......。」昏黃的燈光把他的身影照映在地面，好像一隻鍋牛。

兀自坐了許久，老牛突然被自己自言自語的聲音和四周的寂靜嚇了一跳，神智也清醒了不少。他抬頭看看四周，阿狗在對面的矮床上四平八穩的躺成一個「大」字形，嘴邊涎著口水，直流過臉頰，溼濡了榻榻米。女人也在總舖上側臥著入睡了，只是不停地磨著牙，似乎剛才的怒氣仍未消戢，帶到夢裡咒咀去了。
老牛靜靜地注視著床上的老妻與兒子，兩行淚水竟不聲不響地滴溜了下來，爬滿了他的老臉。淚水把它的眼前瀰漫成一幅淒楚的回憶，右耳似乎仍熱辣辣的留著五個爪痕以及如雷的鳴聲，雖然事隔五十年了，母親的那一巴掌卻留給他深刻的烙痕與重聽的右耳.........。
「死囝仔哪！你把錢拿到那裡花掉去了？哼！掉了？掉到溝裡去，你這個死囝仔啊！叫你去糴一斗米，糴了半天，你死去哪兒你兄我弟的吃啊喝啊不說，還敢騙我錢掉到圳溝裡去了。」
「是真ㄟ啊阿母，是真的啦，真的掉下去的，你看我的褲子也都還溼溼的，我下去找過找不到，太深了。」
只記得手裡拿著銅板到東門街上去糴米，一路上把錢邊拋邊走，誰知道過大圳溝時竟然失手掉了下來，只見銅板沿著橋面滾滑過去，連擋都來不及，銅板早已經咚一聲滾到水裡去。
費了半天的勁，潦到齊腰的河水裡找，可是在爛泥巴的河床上怎樣找得到呢？
「是真的掉到圳溝裡的啦阿母...」
一句話都還沒說完，啪！的一聲清脆的耳刮子打得眼花撩亂，天旋地轉，耳膜像是打大鑼似的嗡嗡作響，母親憤怒的咒罵聲一下子似乎離得好遠好遠......
他抹去了老臉上的淚水，望望妻子在床上不斷的軋軋磨著牙，他嘆了一口氣，這一世人，什麼時候才會有人相信我的話呢？掉到糞坑裡去，事實就是這樣，為什麼你們都不相信呢？
怎樣樣你們才相信呢？
老牛又蜷伏在扶椅上，陷入了沈思。
屋外的竹林沙沙的響著，烏龍熱鬧地在夜裡引吭高歌。
老牛靜靜地坐著，沈思著。
你們要怎樣才會相信我？
妻子在床上翻了個身，繼續又猛磨著牙，阿狗在那邊則咕嚕咕嚕說起夢話。
老牛沈思著。
※　　※　　※
老牛抬起沈重的眼皮，看看妻子，看看兒子，他重重的舒了口氣，像嘆息，又像放下了心頭的煩惱。
他緩緩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輕輕地開了門，到外面摸摸索索找了半天，好不容易在雞籠子旁的木頭堆裡找到兩段粗麻繩，籠子裡的雞被一陣搬動，都咯咯咯的騷動了起來，老牛輕輕地拿了麻繩，回到屋裡，把兩截麻繩打了結，串成一條。
他抬頭看看屋頂，回頭到廚房裡搬了一張高腳凳子，一張小圓凳，再把牆邊的扶椅拉了過來，架上高腳凳，再架上小圓凳。
老牛把麻繩咬在嘴上，搖搖晃晃的爬上小圓椅上，緩緩的蹬直了兩腿，不太穩靠的站著，然後把嘴上的麻繩拿在手裡，伸手繞過了屋樑，打了死結，再用力的拉了拉。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居高臨下仔細看看床上的妻子以及流著口水的兒子。
這樣子你們相信我嗎？
老牛雙手拉著繩圈，顫巍巍地把頭套進了繩圈，眼睛望著床上的老妻。
這樣子你就會相信嗎？
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老牛用發抖的雙腳，慢慢地把腳下的小圓凳往一邊撥去，只聽喀喀幾聲，小椅子已經滾落了下去，床上的女人翻了個身，阿狗則睡得像死了一樣毫無反應。
老牛這時候已經雙腳懸空，繩圈已經卡在下顎，一陣磨擦，老牛喉頭一緊，一陣磨痛，本來快要鬆開的兩手急忙使勁地緊抓著繩圈，雙腳在半空中一陣翻踢，好不容易把套在繩圈裡的頭部掙了出來，就像空中飛人一樣在那擺盪著，嚇出了一身冷汗。盪了一會兒，老牛雙手緊抓著繩索，兩腳猛往下踮探扶椅上的高腳凳子，可是一陣擺動，樑上的麻繩卻載不住他的重量，「吧」的一聲，繩子斷了。
老牛掉了下來，踢翻了高腳凳子，撞倒了扶椅，然後「噗！」一聲重重的跌坐到地上，兩張椅子則鏗鏗鏘鏘地翻撞倒在一起。
「要死啦！要死啦！」床上的老妻一骨碌翻坐了起來，還未弄清楚眼前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響鑼般的斥罵，就先衝口而出。
「三更半暝搬桌搬椅弄得滿屋子亂糟糟，你夭壽哦，吵死人啦！」
阿狗在那邊床上揉著惺忪的睡眠，他納悶的望著屋裡的椅子，看看坐在地上的老父親，口水還像麥芽糖似的從嘴邊長長的垂滴下來。
老牛忍著屁股的疼痛，雙手撐著地面，想要掙扎著站起來，可是唉喲，老骨頭竟也跌得不聽使喚，心裡一慌又跌坐下去，只張著嘴，看看床上訾牙咧嘴的悍妻，再望望沒有出息的憨子，心中一陣委屈，胸口一熱，兩行老淚決了堤似的又奔脫出來，喉嘴咕嚕了幾聲，老牛突然大聲的叫道：
「真的掉到糞坑裡去了嘛！」
靜靜的夜，把老牛的叫聲很快的吞噬了去，夜，又恢復了平靜。只有烏龍在不停的鳴噪著。
※  ※  ※
「夭壽短命！還睡，幾點鐘了還睡！膨肚......」
天剛破曉，有一層薄薄的霧。
老牛的老婆響鑼般的斥罵聲又伊伊哇哇的響了起來。
老牛傴僂著身軀，腳上趿著破布鞋從裡面踉踉蹌蹌地衝了出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