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齋夜話--殘夢軒

在恢復連載「斜陽晚亭」之前，我又整理出一篇短篇小說舊作。寫的是我兒時眼中的隔壁人家，媽媽都說隔壁的男主人是「老牛」，他的老婆罵起人來實在像連珠炮一樣，驚天動地。他的兒子，連老牛自己都叫阿狗。
人物是真的，其他的部份，當然都是小說啦。

老牛
「夭壽哦！夭壽！膨肚短命！幾點了還睡得像豬哥！夭壽短命！你要睡到日頭曬屁股啊！夭壽哦──」
天剛破曉，有一層薄薄的霧。
老牛的太太連珠似的尖聲咀咒和訾罵像一只響鑼，把竹園裡的鳥兒驚嚇得嘩啦啦飛了起來；霧似乎也散了許多，陽光警覺地從竹園裡穿透過來；老牛家門口籠子裡的雞也不甘寂寞地咕咕吵了起來。
半晌，老牛傴僂著身軀，腳上趿著一雙破布鞋從裡面衝了出來。
幹！叫就好了，就一是這樣夭壽短命叫得左鄰右舍都聽到。又不是不去！我又那一天不去？幹！歹命哦！
老牛兀自在惺忪的睡眼下咕噥著，一不小心踩著了地上一堆雞屎，差點滑了一跤。
老牛重重的把腳板在地上抹了幾下！你娘卡好咧！連這幾隻死雞仔都吃我夠夠！然後又傴僂著身子往巷口走去。
遠遠地，老婆響鑼般的斥罵聲仍在晨光裡迴腸盪氣的飄著。
※　　※　　※
清晨的中正路上沒有幾個行人，只偶而有從社頭那方面來的菜農、果農汗流浹背地踩著腳踏車，後面載著滿滿兩大籮筐的蔬菜水果往果菜市場趕去。
老牛伸手掏遍了口袋，勉強找到半截還未抽完的吉祥煙，一手把半截煙送上嘴邊，一手卻又找不到半根火柴。
唉！每天拼死幹活，竟連抽煙都得三根兩支的零買，我算什麼？每天四、五十塊錢的賺回去妳你買吃的，買穿的還嫌不夠，連買包煙的錢都捨不得給。歹命啊！作牛作馬也不必這樣。
老牛愈想愈氣，破口就咒了一句「你娘卡好咧」，想不到含在唇上的那半截吉祥煙就像子彈一樣彈了出去，然後掉到馬路上，滾落到路旁的陰溝邊，只差那麼一點點就下了陰溝。老牛心頭一驚，一個箭步搶了過去，急急用腳板擋住去路，可是卻一腳準準地踩在那半截吉祥煙上面。
他小心翼翼地從腳底下拿起那半截癟癟的吉祥煙，細心地捏捏弄弄，好不容易才又整好，然後小心翼翼地含在嘴唇上。
王爺宮口的老婆婆已經顫巍巍地把她的香煙檳榔攤擺好了架式，她安穩地坐在攤子旁的扶椅上，活像一尊菩薩。
老牛向老太婆偣了火，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唔！真爽，老婆婆滿臉慈祥的欣賞他的神態，似乎很能體會他的舒服。臨走的時候，老婆婆從另一包吉祥煙包裡抽了一支給他。老牛稱謝再三，小心地把煙收放在口袋裡，愉快地走了！
※　　※　　※
老牛慢步走到「鐵路旁」，前面平交道的柵欄已經遮斷了，兩個閃爍著的紅燈下的警鐘有氣無力地鏗鐺鏗鐺響著，老牛隔著柵欄，呆呆的望著對面低矮的幾棟平房。
那是鎮上惟一的特種場所－妓女戶，大家都管他叫「查某間」。由於就在鐵道附近，鎮裡的人也都喜歡曖曖昧昧地稱作「鐵路旁」。
由於天色尚早，「鐵路旁」的女人多半都還沒起身，只有幾個早起的小孩以及上了年紀的老鴇拿了小椅子坐在門口，一副無所事事的模樣。看看低低矮矮的房舍，老牛不禁又神往於屋裡形形色色的女人。每次在果菜市場裡看那些年輕小伙子口沫橫飛的大談鐵路旁的獵艷經驗，老牛總是出神的聆聽著每一個細節，然後每天上下午各一回路過鐵路邊，總愛放慢腳步，多瞄幾眼站在門口拉客人的查某，有時候也會被這些女人死拉活拖的硬要他上陣，他總是又喜又驚的護住口袋裡的幾十塊苦力錢，扭扭捏捏地逃離脂粉陣，然後一陣快慰，踏著輕快的步伐回家去，沒有錢能夠貨真價實的進去衝鋒陷陣，這樣子過過癮也不錯呢！
南下的貨車猛吐著煙氣喘吁吁的喀啦啦從眼前掠過，那種節奏不禁使老牛哼起了不成曲調的歌：
賺你兩元沒軟爽，
也得一身脫光光，
胸前兩粒給你摸，
肚子給你作眠床。
車子過去了，老牛越過平交道，貪婪的游顧著屋舍，希望能夠看見個早起的查某，可惜家家戶戶沒有出現半個人影，賺這種錢，大概真的是沒軟爽吧。
「你真是沒錄用喔！」
老牛才走過，身後傳來老鴇的叫聲，回頭一看，原來是小女孩玩妥不慎撲跌到地上；老鴇只顧在一旁叫著沒錄用喔，卻懶得過去扶她。小女孩一跤摔痛了，乾脆賴在地上哇哇的哭叫了起來。
沒錄用？我家阿狗才沒錄用呢！
老牛想起家裡那個寶貝兒子，吃到卅多歲，身長還不過五尺高，手腳永遠是短短小小的長不長，說他笨倒也不笨，總會當他媽媽的共鳴器，每回他母親大聲小聲的斥罵老牛的時候，他總記得在一旁敲鑼打鼓般的附和，也是大聲小聲的對著自己的父親吼：「你沒錄用啦！你沒錄用啦！你去死啦！」
你說他笨嘛，其實倒蠻會盤算的，讓他去彰化工業學校唸書，他捨不得花兩塊錢坐火車，勇敢的沿著鐵路從員林走到彰化，費了半天的工夫走到了，卻也把腳上穿的花了二十塊錢買來的新布鞋磨破了底，最後赤著腳回來，還理直氣壯的說他省下了兩塊錢。
有一回心血來潮，下了心願要去賣水果，老牛替他準備了擔子、秤子，兩籮筐橘子，讓他八爺挑擔子作生意去，沒想到他秤子不用，論個出售，倒是生意鼎盛，沒半天功夫就清潔溜溜的抓著垂地的空籮筐興高采烈地回來，可是算算收入，卻連成本的一半都沒收回來。
老牛嘆了口氣，唉！沒錄用，我老牛才真是沒錄用啊！生了個這樣的兒子。
搖搖頭，老牛望了中正路的日頭，果菜市場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