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23,2006

藝術的花朵在故鄉──謝里法談臺灣美術發展(中)

問:是否因為寫台灣美術史而讓國民黨認定你是台獨份子?
答:說來也很諷刺,其實在國民黨還沒有認定我是台獨之前,台灣畫壇的一些外省人倒是先起來反對我,因為我的這本「台灣美術史」一出書,首先威脅到的就是這群年紀較大的外省籍畫家,我未曾聽到國民黨的特務說我是台獨,反而是這批年紀稍長的外省畫家拼命指我為台獨。但對我而言,這些都不是緊要的事。

當時這些外省人說,台灣的美術史根本不值得寫,因為日本殖民統治時期的台灣史是可恥的一段歷史,要寫就寫「光榮」一點的時期,所以只需要寫光復以後的事才比較重要。另外一點是,這些外省人看我寫日本統治台灣時的美術史是那樣的寫法,他們想日後寫他們這一時期勢必也是將他們寫成像日本人一樣。他們質問我,以後我將會怎麼去寫他們?我說,你們若是認同台灣,對台灣畫壇有貢獻,當然會把你寫成是台灣有地位的畫家;如果不肯認同這一片土地,只會像日本人那樣對待台灣、對待台灣人,那麼歷史也只能把你們拿來和日本人相比。
就拿台灣兩位出名的外省畫家劉國松及席德進來說,當劉國松到大陸開畫展時,對岸對他的稱呼是「台灣畫家」,但他認同台灣沒有呢?像席德進去世時,大陸也說是「四川出生的台灣畫家席德進」過世了。可是席德進在台灣絕口不提自己是「台灣畫家」。記得以前他和廖繼春舉辦聯合畫展,報上寫的是「青年畫家」席德進、「台籍畫家」廖繼春。一個是用「青年」,一個則是「台籍」,你可以想像他們的心態是怎樣的了。
問:外省畫家不願意認同台灣,從作品上可以看得出有什麼樣的差異嗎?
答:畫家說他自己是四川畫家也好,山東畫家也好,都沒有關係,因為那是可以隨口說說的,但是作品是騙不了人的。畫家說自己是四川畫家或山東畫家,卻一點也沒有表現四川或山東的特色,因為他徹頭徹尾就是生活在台灣,他能影響或接受影響的也是台灣這塊土地。像劉國松,他能影響大陸的畫壇、山東的畫壇嗎?席德進能影響四川的畫壇嗎?他們根本就沒有浸潤在他所宣稱的那塊土地上,如何能說自己是四川畫家、山東畫家?像席德進,他在畫台灣鄉村時,總是帶有對四川的憧憬,因此他用渲染的筆法使整個畫面變成朦朧曖昧而不甚真實,再加上他的同性戀的特質,用色很奇特,又似乎帶點「妖豔」之氣。劉國松也一樣,台灣他不肯認同,中國大陸他又畫不出來,於是他轉而畫虛無縹緲的太空,這可以說是認同上出了問題,兩岸的土地都沾不到邊,只好就向不著邊際、朦朧曖昧的虛空去發展了。當然劉國松、席德進都有他們各自的成就,相對於那些虛有其名的假畫家來說,像席德進那樣勤於作畫的畫家,其成績還是值得肯定。我們所批評的,只是他的心態。
問:台灣美術界目前有無認同的問題?
答:目前卅歲上下臺灣年輕的一代已朝向多元化發展。
我到藝術學院去觀察所得到的感想是,大學一、二年級的素描技巧相當的好(比起我們那個時代);反而三、四年級學的素描水準相對的有走下坡的趨勢。這是由於學生們在進入大學正科訓練之前,已多半有了相當良好的「學前訓練」,因為經濟富裕,學畫已能獲家長的鼓勵和支持。又由於出路漸廣,當畫家不再像以前一樣,是「沒有飯吃」的行業,所以想當畫家的人多了,競爭自然也多了,素質當然就提高了。但進入美術系的學生,現在和我們當年純粹學繪畫是不一樣了,他們現在還會去專攻攝影、版畫設計等等,繪畫、素描就反而不是最主要的了,所以到了三、四年級,素描的功力有些人就不那麼鞏固,因為他醉心到別的藝術項目了。表面上看好像程度變差了,但其實是卅歲上下的這一代年輕藝術家是朝向多元化發展了。
這當中,有一部分年輕人專心學習西洋的新潮流與技巧,不像我們當年還一心走學院的路。另一種則是用水墨畫的技巧去畫台灣的事物,非常本土化的題材,也不像昔日那種畫國畫必定有黃君璧、張大千式的畫風,我們當時畫山水,盡是黃山、泰山......,問題是誰也沒見過什麼黃山、泰山;現在的年輕畫家則已經能完全表現出臺灣的感覺,這是另一個新的發展。
再一種就是抗議性的畫作的出現。有一對叫李明盛、吳瑪莉的年輕畫家夫婦,他們的作品是將二二八事件、五二○運動變成觀念藝術去創作,社會事件走進畫家的作品。又如陳來興、邱亞才等也是用街頭抗議行動作為題材表現出來。這在以前是沒有的,因為沒有人敢畫,畫了就會出問題,而現在的年輕一代不但將之作為繪畫的題材,而且是將之作為自己繪畫事業發展的一條路。就如同政治小說、政治詩一樣。
這當中還有「台灣省美展」,台灣美展的老一代畫家和他們的學生──現在叫做「全國油畫展」的也就是這個系統的人所組成的,這回在省立美術館展覽作品,就是很傳統的西洋畫。這種畫家人數也不少,但這些人並不是主流,除了五十歲上下的那一輩有些知名度之外,年輕一代的有獨創性的知名畫家都不屬於這一系統中的人。
美術界這種多元化的發展令人感覺到台灣畫壇充滿生氣,前景一片光明。
回顧我們那個時代,像五月畫會、東方畫會、現代版畫會,這些領導性較強的前衛畫家,多半是外省人;文學界在五○年代的現代詩論戰,主要的戰將也同樣多半是外省人,像紀絃、覃子豪、余光中,以及另一邊的蘇雪林等。那些為現代畫寫文章的人像秦松、劉國松等也一樣都是外省人。這主要也因為我們那時候的台灣畫家文筆好的實在有限,大部份的人受的都是日本教育,能用中文寫作的並不多,上一代的畫家更不必說了;另一個原因則是台灣人當時比較缺乏思想性,二二八以後,台灣人不敢隨便發言,家長更不希望自己的子女因為寫文章而「惹是生非」。作畫的人跟的都是台灣老師,老師一心只想把學生帶入「省展」裡去,只要在「省展」裡出人頭地,便是最高成就。因此毫無反叛性,五○年代年輕人的反叛性缺乏,可以說是自四○年代二二八事件以來的後遺症。而二二八之後從大陸來的外省人挾其絕對優勢,當然論壇裡都是他們的聲音,他們也想要推翻台灣原有的傳統,像省展、台陽美展等。所以五月畫會、東方畫會可以說是戰後在台灣崛起的新一代,他們起而把戰前日本人所建立的傳統和權威推翻掉,當時我們同一世代的許多人也都同意,我自己也參加了五月畫會,認為在日據時代成長,日本人培養的老畫家同我們是對立的。但台灣子弟在五月畫會裡的思想性太低,也沒有發言的能力,因此可以說在那個時代裡台灣青年是交了白卷。
一直要到六○年代才慢慢有一些人起而發言,但畢竟還是不多。七○年代之後大批的台灣子弟都出頭了,許多美術雜誌像是「藝術家」、「雄獅美術」等,寫稿的人已經多半是台灣人了,後來文星、人間的出現更是台灣人參與的高潮。
而其實到了這一代,台灣人、外省人的分界早已不存在,很多主張台獨的年輕人其實都是外省人子弟;而更令人驚訝的是,這些人有的人還對我批評有加,認為我的台灣意識不夠,因為他們覺得我寫的「台灣美術運動史」和「珍重阿笠」裡的大中國意識仍濃。我也承認在那個時代那個階段我是那樣的人。但後來的自我反省及批判,使我重新關切台灣史,雖然我不認為台灣史、台灣文化是多麼不得了,多麼優秀的東西,問題是,這是我們自己的,我是其中的一份子,我不去關心不去努力,還有誰能替你關心呢?
說真的,在海外看臺灣時,我覺得台灣應該獨立起來,並且要民主,可是這回返鄉之後,我的看法有很大的改變,我感覺到獨立與否都不是什麼重要的,最重要的應當是環境保護,這個美麗島的生存環境已經搞到此等地步,到最後連人都難以生存時,談獨立、談民主都只是空話罷了。
問:據聞你有回台定居的打算?
答:由於我的「活動力」甚低,搬遷異動相當困難,所以目前還談不上返台定居。這一回返台,曾有「雄獅美術」向我提議,要我回台擔任一年的總編輯,他們提出一些條件讓我考慮,但我尚在斟酌,未作最後的決定。今年七月,「台灣文學研究會」將在日本舉行,我必須走一趟,在這之前,我還要在台灣開一次個展。日本的會議開完後,我還得返回台灣參加鹽分地帶文藝營,之後返美,才能就這一問題作最後的決定。

Posted by freemanh at 樂多Roodo! │16:41 │回應(3)引用(0)LKK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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