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齋夜話--殘夢軒

碧枝把一大堆蕃薯葉放進大鍋裡，蓋上鍋蓋，彎下腰從灶旁柴堆拿了兩截木材往杜肚裡送。
「大頭仔！大頭啊──」她拉長喉嚨往外頭叫。不一會，一個十、一二歲左右的男孩子滿身髒兮兮的跑進來，仁中還拖著兩條灰色的鼻涕。

「媽──？！」
「大頭仔，去床底下把木材拿一些出來放在灶前，媽媽腰骨比較硬蹲不下去。」
兒子應了聲就往隔壁房間走去，弓起了身子，鑽到總舖底下去。碧枝每次買回柴火，總是把它們堆到總舖的床底下，要不然實在是沒地方放了。大頭仔先是把木材一塊一塊的丟出來，然後再弓著身子爬出來，把丟到床外面的木材抱起來，蹣蹣跚跚的向廚房裡去。
「媽！我肚子餓了。」
兒子剛放下任務馬上就叫餓。
「才做了一點點事就叫餓。等媽媽把豬菜煮好了再煮飯給你們吃。去、去，到外頭跟弟弟妹妹玩。」
孩子皺著眉頭嘟著嘴，一手撫著肚皮，重重的跺著腳走出去，嘴裡不停地嘀咕著肚子餓。
「大頭啊！你大哥二哥回來了沒有？」
碧皮看看日頭逐漸沒了，如果老大老二回來的話，大約就是五點鏡了，學校總是四點多鐘就放學的。外頭兒子也拉長聲音叫道：
「還沒有啦！」
碧皮回頭把鍋蓋掀了起來，蕃薯葉正在裡面滾沸著，看看大概也爛熟了，她又把蓋子蓋回去。自從養了這幾頭豬，真的是把她忙壞了，五個孩子要吃要穿，便當、衣鞋以外還要侍奉這幾條豬仔。豬仔小的時候還好，需要的食料也不要那麼多，逐漸大了起來以後，食量也跟著大增，於是照料孩子的時間同餵養豬仔的比例就逐漸的有了變化，現在老大老二的便當都由他們自己去做，煮飯的時間也總是排在餵豬之後。實際上養豬同養兒女有很顯著的不同，家裡五個兒女養了這麼多年，個個都排排的，豬仔則只才半年，走起路來就已經是搖搖晃晃的了。連福有一回指著五個小孩子對她開玩笑說：「養這幾個孩子真划不來，光會吃飯，賣掉算了！」
「哈！他們全部也賣不了一條大豬的錢哪！」
碧枝想到這件事，倒也覺得有趣。其實五個孩子一個個從小捏到這麼大，就是有人想買，她也不會賣的。
她把漸漸冷卻下來的豬菜從鍋子裡撈起來，和到一大桶餿水裡面。光是收集這桶搜水就夠累的，每天要挑著桶子到左鄰右舍去逐家收集殘羹剩飯，還好這只要花功夫，一大桶的餿水倒是不花一文錢。攪和好了餵料，再把它分成兩桶，她拿了扁挑，弓下身子，一時卻幾乎挑不起來，肚子是有點餓了，她勉強把桶子擔了起來，踏出門檻，往屋後豬圈走去。
「枝嬸啊！又要飼豬了？」
「是啊！」她憋著氣應著「阿桃，現在幾點啦？我們大頭仔剛剛就在叫著要飯吃嘍！」
阿桃把頭往屋裡瞧了瞧。
「都五點五分了啊！妳還沒有煮啊！我家阿明都快吃飽了哪！」
碧枝被阿桃的報時說得肚子更餓了。看看鄰居們的煙囟，倒真的都在冒煙了。
豬圈裡四條豬看到碧枝挑著餵料來，除了那雙癱了後腿的以外，三條豬爭著用鼻子磨著磚砌的圈欄，有一條還把前腿搭上豬欄上。說牠們又髒又醜都是真的，但是在碧枝看來卻都是可愛的。她把扁擔拿下，提起其中一桶餵料，倒在豬槽裡面，豬頭擠在裡面，被淋了滿臉滿嘴。三條豬仔便爭先恐後的淒淒渣渣地吃起來。那條瘸了後腿的豬仔張著嘴巴唔唔的叫著。她用扁擔穿過繞綁在牠肚子的一條布條，然後把牠的後腿提起來，豬仔便自己用前面兩雙腿擠進豬群裡跟著大夥爭食起來。這條豬也真費事，養了兩個月就無緣無故癱了後腿，每回飼豬總得特別為她「提足」，為了這條豬，連福找了一條粗布條綁在牠的肚子，飼豬的時候就方便多了。
碧枝將兩桶餵料全倒進豬槽裡，幫著那條瘸腳豬吃著豬菜，她打量四條豬的體積，除了這條病豬之外，每條應當都有百多斤以上了，那條最大的恐怕也有百五十斤了。昨天聽福井伯說現在豬仔價錢上漲，每斤可以賣到三十多塊錢，碧枝在心底算了一下，四條豬起碼可以賣到一萬元以上。一萬元，這對連福和碧枝而言，實在不是一筆小數目。她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快樂起來。晚上該同連福商量一下這筆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