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齋夜話--殘夢軒

「售豬記」是比「神根童子液」更早期的作品。小時候母親曾經養過幾條豬仔，其中一頭瘸了腳，媽媽要替牠提足吃飯。這個小說就是從這個兒時記憶衍生的一些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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售豬記
燠熱的七月底下午。烈陽把中正路的柏油路面曬得軟啪啪地，連福在駕駛座上可以清晰的聽見車輪輾過路面所發出的黏答答的聲音，混雜著引擎的單調節奏，竟然有點催眠作用。從車窗望去，各種形像都因為空氣在烈陽下發生膨脹而顯得顫抖且不真實。他狠狠地哈了個大呵欠，伊娘喂！這麼睏。

幹這行真是要命，抓著方向盤的時候，想睏也得撐起兩張眼皮往前看，還好剛才那位胖老婆婆已在電信局下了車，現在也沒有多少行人，就睡一下也好。他把裕隆慢慢地靠向路旁，恰好停在郭綜合醫院門口附近，醫院裡也是靜悄悄的，兩位護士小姐靠在櫃台上打瞌睡。連福把引擎熄了火，兩雙手撐著車頂，用勁地伸一伸腰，然後敞開上衣，袒著肚皮，頭往後一靠，伊娘喂，這麼睏。
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建築物的影子也拉得長長的，他一面發動引擎，一邊瞧瞧手上的老錶，四點十五分，乖乖，睡掉兩個鐘頭。排了擋，右腳從剎車桿滑向加油桿，四點廿一分有一班南下的平快車，車站應該又有生意作了。
車站裡旅客陸陸續續地走了出來，車站前面的計程車司機一個個吶喊著拉客，然後便一部部載著旅客往各個方向駛去，連福的車子到時，客人已被載走了大半，剩下幾個還沒有談好價錢的還在那兒僵持著。連福看到從那邊走過來一個提滿行李的女人，他趕忙把頭伸了出去。
「人客去那裡？要不要坐車？」
「百果山啦！多少？」
「算你卡便宜啦，三十塊錢。」
「喔！三十塊錢還說便宜咧！從這兒到百果山才幾步路要三十，你要卡有良心哪！」
連福知道這宗生意是跑不掉的，車站到百果山少說也要十五分鐘的車程，就算她是飛毛腿，那麼多行李諒她也沒有辦法再提上五分鐘。
「這趟路我常常跑，三十已經足夠便宜的嘍！」
「二十看要不要，要不我找別輛車。」真狠！
「啊！好啦，二十五啦，二十五。」
「二十，二十，不要拉倒。」
「啊！差那麼個五塊錢，二十五塊錢我把你送到山上去啦！」連福邊說邊打開車門，讓女人坐進來，反正上了車，還有什麼不好說的。
「免了免了，我只要到山腳就行了。哪！二十塊錢先給你，免得到時候要我多給五塊錢。」
連福把錢塞進褲袋裡。伊娘喂，真不該說要送她上山。心裡嘀咕著，左腳已踏上離合器的踏板。
車子沿中正路行駛，夏午溫熱的風從兩邊的車窗旋吹進來。旁邊的女人身上廉價脂味摻雜著汗臭直衝著他的鼻子。他把鼻子皺了皺，不禁想起家裡的女人。碧枝同自己結婚這麼多年，大概就只有洞房夜裡感覺到她身上有脂粉味，第二天以後就沒有看到她打扮過。尤其生了五個小孩，養了四頭豬以後更是忙得連梳頭的功夫都沒有，有一次行房，碧枝的手不經意碰到他的鼻子，他聞到一股濃烈的酸霉氣時，事後他忍不住問道：
「你的手是什麼味道？」
「什麼味道？」
「你自己聞聞看。」
碧枝把手放到鼻孔上嗅了嗅，才嚅嚅地說：
「剛剛攪和了些餿水餵豬，忘了洗手。」
碧枝養那四頭豬很用心倒是真的，恐怕養五個小孩都沒有這麼費力過。
車子到了王爺宮口，連福把方向盤向左一旋，轉到民生街。這一帶算是這個小鎮的市中心，攤販都把貨物就地擺在路旁，行人車輛攤販把一個小小的十字路口弄得毫無秩序，新近裝設的紅綠燈也只有黃燈在那兒兀自眨眼。連福的車子好不容易才在行人車輛跟攤販中間穿梭過去，兩雙腳在離合器、加油桿、剎車桿上來回滑上滑下。車子才從人車叢中鑽出來，冷不防一輛滿載著蕃薯葉的腳踏車從旁邊擦過去，蕃薯葉從窗口拂了他滿臉滿嘴，他趕緊把車子剎住，你娘卡好！全不顧別人死活！
車子出了市中心，他才猛地記起今早出門時碧枝交代他回去時買二十斤蕃薯葉餵豬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