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齋夜話--殘夢軒

福井伯回到家時，屋子裡坐了兩個人，原來是里長伯帶著Ｋ黨的候選人吳財調來家裡拉票。看福井伯回來，里長伯趕緊拉著他的手，說：
「福井哥，你氣色看起來不怎好喔！順規仙有沒有開藥給你？」候選人吳財調也起身向福井伯打拱作揖，嘴裡還嚼著檳榔。
福井伯坐下，覺得全身疲憊乏力，連講話的力氣都沒有。

里長伯不知道和吳財調說了些甚，吳起身說要到外頭抽支煙，走出屋外。里長伯這才壓低嗓門告訴福井伯夫妻說：
「福井哥、福井嫂，這回選舉Ｋ黨打得很辛苦，這個不瞞您說啦！不過，選舉打得越兇，我們投票的人選票就越有價，你知道嗎，這個吳先生剛才說，看您福井哥身體也不很硬朗，特別要我給您一點小意思，就當作補身體的當歸錢吧。」
里長伯從口袋裡摸出一疊紅包，抽了一封，塞在福井嬸手裡，「那怎麼好意思！那怎麼好意思！」福井嬸嘴裡這麼說，卻忙著把紅包揣進懷裡。
這時吳財調也適時回屋裡來，福井伯夫妻忙感恩地和吳握手說多謝。吳財調假惺惺地說「里長伯真會做人，把人情都做到我身上了！真慚愧，真慚愧！」
里長伯忙接腔說：「福井哥、福井嫂，您們家三張票可要投給吳先生喔，記得吳先生是第五號，第五號哦。」
福井伯夫妻倆同聲說：「一定！一定！吳先生這麼好心，我們怎麼會投給別人呢？」
里長伯和吳財調走了之後，福井伯也忘了病痛，和老妻把里長伯送的紅包拿出來數了數，喔，一千八百塊錢！
福井嬸說，比上一回多了！上一次里長伯每一票給了五百塊錢，這回又漲了一百塊。選舉真好，我們的票越來越值錢了哩！
福井伯看老妻為了這筆小橫財而高興，突然想起兒子的話，要他紅包照拿，卻一定要投給Ｄ黨的候選人，心裡頭一陣罪惡感襲來。這猴囝仔，講來講去都不想想會折壽，怎麼這一代的年輕人都這樣無情無義？福井伯在病懨懨的身體裡，仍然為自己的「是非分明」而充滿正義感。人家這麼體貼，看我身體不好，還特地送我當歸錢。(福井嬸在旁說：「我想我們拿到的還比別人家的多呢！人家是看你福井身體不好，特別關照的呢！」)這張票不投給他，神明會責罰的啦！
福井伯回房裡休息時，腦子裡還是充滿了感激，可是他卻操煩兒子，他想︰「到時候猴囝仔如果不把票投給吳財調，神明會不會罰我？因為錢是我收的，還跟人家說一定一定投給吳先生……」
福井嬸忙著到廚房裡替老尪煎藥時，心情舒暢快樂得很，老尪生病的事反倒成了次要。福井嬸嘴裡不知不覺還哼起了歌仔戲的調「緊來去啊……咦啊咦啊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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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劉順規診所拿回來的藥方吃了半個多月，福井伯全身泛黃的症頭還是沒有退去。飯吃不下，連水都懶得喝，因為一吃東西或喝水，就噁心想吐。老妻看福井伯原就削的身軀迅速地癟了下去，急得不得了，求神問卜、燉補找藥方，老頭子就是不吃，病體就是不起色。
兒子、女兒回來探視，一看不得了了。女兒說，黃膽病非同小可，趕緊將老爸送到協和醫院作超音波檢查。醫生看了半天，看不出所以然。醫生告訴福井伯的女兒，超音波看不出肝有甚麼毛病，膽管好像也沒有堵塞。不過醫生說，還有幾個可能性，需要照照胃鏡才能進一步確定。
然後，福井伯又被送進胃鏡室，麻醉喉頭，一根偌大的橡皮管就這樣從喉頭一伸，伸進福井伯胃裡，再向小腸，十二脂腸。福井伯只覺得天旋地轉，喉頭想嘔吐卻又沒力氣作嘔，連呼吸都有點困難。
做完胃鏡，醫生告訴福井伯的兒女，就他的判斷，福井伯的病很可能是胃或胰臟長了瘤或甚麼的，必須開刀才能確定或加以切除。福井的兒子憂心地問，會是癌症嗎？醫生說，是不是現在還難講，等手術後才能確定。
福井伯在兒女三勸四勸之下，半強迫地被推進手術房。
手術後，焦急的兒女和福井嬸都在手術室外等著。醫生出來了，一家人統統迎上去，醫師壓低嗓門說︰「很抱歉，福井伯的胰臟長了腫瘤，是癌症沒錯。」
福井嬸聽到是癌症，腳一軟，就癱了下去。眾人七手八腳把福井嬸扶到椅子上安頓好。福井的女兒問醫生說，那麼切除了嗎？醫師皺著眉頭說，腫瘤長在胰臟頭，切除不了，切除了就會把人體必要的腺體心一起切除，人也一樣活不了。
就這樣，一家人只好瞞著福井伯，住了幾天的醫院，就把他接回家去休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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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井伯經過這番折騰，只能天天躺在床上，可是他心裡總惦記著一件事，投票那一天，不管怎樣都要到投票所投吳財調一票。拿了人家好心的當歸錢，不去投給他一票，神明會責罰的。福井伯也一直惦記著要和兒子和女兒講，這錢是人家好心給老爸看病的當歸錢，人要知道禮數，到時候也要投給吳財調一票才好。
不過福井不知道是不敢說還是沒機會說，等到他再想起這件事，兒子女兒又已經回台北去了。
福井伯的兒女無法長留在家，只好請了臨近的一位護士，每天定時來給福井伯打點滴。福井伯一日比一日消瘦，因為吃進去的最後還是都要吐出來，肚子裡根本留不住東西，腹水越積越多，肚大如鼓。
福井伯受不了病痛煎熬，每天抱怨醫生沒醫好他，開了刀不是嗎？怎麼還是一樣痛苦？
福井嬸憂心如焚，到處打聽有沒有神醫秘方，她想，西醫沒辦法治好，中醫也許有回春的華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