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齋夜話--殘夢軒

「奚奚……奚奚……」
穿著開襠褲的明彰，雙手抓著露在褲襠外的小雞雞，十萬火急地從外頭衝進來，差點撞到剛要從明彰家裡出來的福井伯。
福井伯被撞得踉蹌，趕緊穩住腳步，一把抓住小明彰，「跑慢一點、跑慢一點，囝仔人恐恐總。」
明彰被福井伯擋住去路，心裡更急，口裡直叫著「要尿尿、要尿尿啦！」兩隻手還是緊抓著小雞雞，直跺腳。福井伯還沒會意過來，小明彰急裡生智，一溜煙就從福井伯的褲襠下鑽了過去，火速地衝到後邊廁所裡去了。

一屋子的大人被這個小救火隊惹得開懷大笑。
明彰的爸爸清尚向著就要走出門外的福井伯高聲說道：「這些猴囝仔，每次都是屎擠在腳倉(肛門口)才要脫褲。」接著又說：「福井伯，你明天可要去看看醫生喔，看你臉色有點黃，好像連眼睛的白仁都黃了呢！」
福井伯走出門外，外頭西斜的陽光正好照在他的臉上，黃橙橙的臉龐在金黃色的陽光下就像上了黃蠟的布袋戲人物「哈迷兩齒」，削瘦的雙頰把僅僅剩下的幾顆牙擠出了嘴外，一雙泛黃的眼睛，在陽光下瞇成了一條縫。
明天真的要去找劉順規仙把把脈了。
※※※※※
福井伯穿著拖鞋，沿中正路北行，自個兒到劉順規診所看醫生去。
十二月天的街道，北凡颯颯，馬路兩旁如日本幕府時代的幡旗一般，從街頭到街尾滿滿插了一馬路的競選旗子，在北風下每面旗子都在互相拍打著。看來殺氣騰騰。
時代實在不一樣，以前選舉，哪像現在這麼熱鬧。寥寥幾個候選人，早就選到那邊去了，投票時，反正就是圈里長伯說的那幾個的「國」字的就對了(里長伯還特別叮嚀不要擔心搞錯了，不識字沒關係，只要找大方框框裡還包著小方框框的就準沒錯)。哪像現在，一張投票單裡密密的一排人，而且每天都有人來拜託惠賜一票。
最讓福井伯不能理解的是，現在到底選誰都讓他拿不了準頭。里長伯每回選舉還是照樣來家裡算人頭，每次選舉拿到的外快一次也比一次多。只是每次和家裡的老小討論要選哪一個，除了老妻之外，幾乎是一人講一種，爭得臉紅脖子粗。
在台北一家電視公司上班的兒子，每次都告訴福井伯說︰「阿爸，要換朝代了，里長伯送外快來，你就照收，我們家四口人有一千多塊錢，阿爸你就拿去吃蚵仔煎、當歸鴨，投票的時候卻一定要選那些有綠旗子的候選人。」兒子告訴他說，他在電視公司上班，吃人頭路，頂頭的人說要去「自強活動」，不去就會被點油做記號，很多他的朋友都和人家一同「自強活動」去，但到一半，就腳底抹油給溜了，因為去了就算，也沒人點名，而且還有加班費可以領。反正他們有錢，自強就自強，到時候我票投給誰是我的事。阿爸，兒子說，時代不一樣了，你一定要投給有綠旗子的候選人喔。
福井伯那位嫁給「半山」的女兒，以前上大學的時候，每回聽到老爸說阿本仔時代治安多好多好，就要正色斥責福井伯，說他這種「順民思想」要不得，有一回福井伯氣不過，罵了一聲「巴格野奴」，沒想到氣呼呼的女兒回了他一句「清國奴」，氣得福井伯好幾個月都不和女兒說話。
不過也怪，幾年前女兒至少和他還有唯一的「共識」，選票要投給藍旗子的候選人。女兒說她才不選給搞台獨的候選人。
今年卻不一樣了，女兒聽說福井伯還是要投給藍旗子的候選人，大大訓了阿爸一頓，說阿爸你頭殼壞去了，藍旗的那個黨已經也在搞台獨了(福井伯一直就是不懂，到底台獨和獨台有甚麼不一樣，可是他不敢問女兒，怕又被女兒罵清國奴)，我們才不要選他們，現在我們要投給黃旗子的候選人。
福井伯看著馬路兩旁的各色幡旗，實在是眼花撩亂，不過他心裡還是想，老妻的話總是對的，拿了人家的錢，怎麼可以不投給人家呢！
走到明都戲院時，一陣喧鬧，鑼鼓聲、鞭炮聲轟隆隆排山倒海而來，原來有兩組候選人的宣傳車正好在明都戲院口相遇，雙方就在那裡相互叫罵，一個比一個大聲，雙方人馬馬上就衝了起來，看樣子就要大打出手了。還好警察已經在那裡擋住兩邊的人馬。福井伯只聽到「台獨仔去死啦」、「阿山豬(轉)去啦」。
下四下症！福井伯嘴裡罵著，心頭實在徬徨，我們家也有台獨也有阿山，西瓜到底要倚哪一邊？
福井伯到了劉順規診所，裡邊竟也擠了一堆人，老醫師劉順規正在招呼一組Ｋ黨旗幟的候選人，只聽他頻頻向候選人說，「是嘛是嘛，搞甚麼台獨，當然要選Ｋ黨，我的一票不會少的。」
正在逐步接班的劉順規醫生的兒子則在另一間診察室裡忙著看病，似乎對外邊的喧喧嚷嚷充耳不聞。
那群人離去時，也猛拜託地塞給福井伯一疊文宣品，福井伯心不在焉地回說，會的會的，我會投給Ｋ黨的候選人。那一群人且一再叮嚀說，第五號第五號喔！
年輕的劉醫師替福井伯把脈時，沈吟了良久，又看眼珠子又看舌苔，他說，黃先生的病要做長期療程，你的肝脾勞損，要很小心保養才有可能恢復。
小劉醫師替福井伯開藥方的時候，看見福井伯手裡拿著剛才那位候選人的文宣品，笑著問福井伯會選誰。福井伯說，里長再三再四叮嚀要選藍旗子的候選人，而且……人家會……，怎麼好意思不投給他們呢？
小劉順規醫師笑而不答，輕輕搖了搖頭。
福井伯看完醫生，到外邊抓藥方的時候，另一群拿了綠旗子的候選人進來，只看到年輕的劉醫師熱情的迎了上來，和候選人熱絡的握手歡迎，只聽劉醫師連聲說「愛拼才會贏」。候選人和他的助選人員則回說「台灣人出頭天」。
一群人熱熱鬧鬧的來了又去，小劉順規醫師還親自送他們到門口，嘴裡仍然大聲的向離去的客人說要拚要拚。
福井伯發覺這回老醫師卻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