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走的..與帶不走的..

生命總會出現著這樣的時刻，
在某種巨大而澎湃的滿溢情緒裡，
突然間，你失去了語言表達的能力。

想說出足以傳遞的詞句，
卻只能勉強擠出零落而詞不達意的字眼或動作。

講了既無法傳達真正的心情於萬一，不講卻又如此不甘。

最後，你放棄了。
退縮而沮喪地躲回自己的角落。

幾個月前『為愛朗讀』上映時就有注意到這部電影，
趁著這週週末，去了二輪電影院看完本片。

還好，沒有錯過一部不管是劇情或寓意都精彩萬分的好電影。
也沒有錯過凱特溫斯蕾因為此片，榮獲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女主角獎、
金球獎最佳女配角獎、英國電影獎最佳女主角獎的精湛演技。


中譯片名當中雖有個『愛』字，
但個人覺得在片中所謂的愛，
已和一般的形式不同，轉化為更深層的交流與羈絆。




女主角漢娜跟青少年男主角麥可的邂逅只是新鮮感與情慾的一觸即發，
年齡與背景的懸殊差距，本就談不上愛、也該只是彼此生命中的過客。

豈料不識字的漢娜要求麥可在親密前為她朗讀文學作品的這個習慣，
竟演變成牽絆一生的糾葛掛念。

這是種即使舊情已遠，
就算未來毫無瓜葛，卻總會在人生某個時刻，
突然憶起的昔日美好。


在漢娜丟下麥可離開的幾年後，
已是大學生的麥可，竟意外地再度看到漢娜，
而且是在人事已非、兩方對比可稱殘酷的場合。




麥可面對的，
不僅僅是昔日迷戀的她，即將遭受法律嚴厲指控，
更殘酷的是因為過去的親密相處，
他其實掌握到足以讓漢娜判決減輕的證據，
卻又基於顧及私人隱私以及價值觀衝突等理由，
他並沒有公布這些事實，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她被判終生監禁。

他的心在掙扎。
念法律的麥可，面對著實際的真相與普世認定的正義衝突、
被告隱私與法律係學生道德感讀矛盾對立，
該仗義執言替她洗刷罪名、還是該應著大眾認定的正義處罰犯人？
沒有一個對的標準答案、也沒有任何經驗幫助他。

他選擇了沈默，成就了庭上公怒的出口與法網恢恢的『正義感』，
卻背叛了自己的良心，也間接把她送入監獄。


在那之後，麥可的個性隨之分裂成兩半。
封閉自己的感情、拒絕付出與接受，
結婚幾年後便離婚、和女兒和父母關係異常陌生，
卻又無法從此對漢娜不聞不問。




也許是基於往日的情誼、也許是嘗試補償或贖罪，
已近中年的麥可，拿起了錄音機，
開始朗讀年少時為漢娜念的那些小說與文章，
錄起來後寄到牢房，就這樣做了數年...


故事就講到這邊，當然電影總有最後的結局，
但顧及未看此片的人、避免破壞劇情張力，
就先賣個關子吧！



看完電影後，有跟看過此片的同事們討論一下，
始終懷疑，麥可跟漢娜之間，究竟算不算愛情？

當然，『什麼是愛情？』這定義也很見仁見智。
也許正是這種多年不見，但之後再見卻依然掛念對方？
親口為她再次朗讀那些故事、
盼望能帶在牢裡的她一些活著的希望與生活重心，
這樣的心態也可能是愛？


與其說是愛，
倒認為兩人已經發展出一段深刻影響彼此的羈絆關係。
年輕時的短暫糾葛，
在未來，竟已成了兩人生命裡的牽掛與活著僅存的重心。
（一個在牢中，只能把他寄來的錄音帶反覆聆聽、並藉此學著識字，
一個離婚又和女兒分居，和周遭人們疏離，情感上的付出對象也僅剩她）


在這般偏執、並將對方視為生命中僅剩的情感交流與存在意義之下，
發展出漢娜心中對麥可深刻卻又說不清的巨大依靠，
卻在最後她表現良好即將被提早釋放前，在與他的重逢裡支離破碎！

因此，也就不意外最後會是這樣的結局發展。



在這部電影值得探討的，不只是如此精彩的劇情轉折，
當中幾幕所要傳達的疑問，更是發人省思而貼近現實生活的。

誠然，現實生活裡，並沒有好萊塢電影中總是邪不勝正，
如此黑是黑白是白的單純二元情勢。
在大部分時刻，你我時常無從判斷出什麼是真假、什麼是對錯，
如此渾沌不明的灰色地帶中，
你我所做的任何抉擇，都造就了之後無法改變的發展。
真實世界，便是如此寫實、讓人無力改變，卻又無法否定！


回到法庭審判那幕，
理性上來說，二戰時德軍集中營的存在是不人道而殘忍的，
但對不識字只服從上級指令的漢娜而言，
當時的她只是大帝國下聽令的小螺絲丁，沒有自己行事的權力。
在這樣的考量下，
集中營受害者的悲傷憤怒，當年造成的傷害責任，
是否真該由漢娜、或著某些特定人來全盤承擔？
他們擔下了罪名，又能有什麼改變？


還是，
這已經變質成一場大眾濫用正義為名，
行私刑之實的中古世紀魔女審判？

又或著，在戰爭中，已經不能用平日的價值觀來衡量判斷一切。
畢竟戰爭裡，許多理所當然的事情變成了不可思議，
而原本視為荒謬絕倫的事情卻反而天經地義？

那麼，我們豈能全用平日的是非標準來論戰時的一切？


這部電影可能讓觀眾不解，也是第二個值得深思之處，
便是漢娜最後的舉動了。

眼看即將重獲自由、回到正常社會，
麥可也跟她相認、並盡其所能地嘗試幫助她回到正常社會，
但最後她仍是萬念俱灰。

我不是編劇、導演，只是以如果自己是漢娜的想像來揣摩她的心態。
這就像一時之間美夢成真、欣喜若狂時卻發現只是南柯一夢。
這樣巨大的失落吧！


被監禁多年，在與社會完全脫節，身邊早無親友的情況下，
也只能把唯一有書信聯絡的麥可視為生命中僅存的依靠。
但麥可不知道該用怎樣的態度面對這個心存愧疚的對象，
只能選擇用最能保護自己的態度。

總是單方面寄給她錄音帶，收到漢娜一字一字努力寫的信卻從來不回，
彷彿這樣的付出是一種補償跟施捨！
重逢之際，他也表現出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冷淡態度，
卻因此重重傷害漢娜的心。

原本認定是人生中唯一牽掛的他，竟然如此不值得，
剩下的也只有萬念俱灰了。


朗讀，是用口語將手寫的文字唸出來，經由對方聽覺來接收。
但在朗讀的一字一句間，可有把內心的真正情感也傳遞出來呢？
還是，雖然一個為她朗讀、一個聽著他的朗讀，更深一層的交流卻還是沈默了？

漢娜在法庭中不知如何是好的沈默、麥可在真相與法律間猶疑不定的沈默、
麥可為了漢娜朗讀但從不回信的沈默、漢娜在麥可最後一次探監之後的沈默...

相較於朗讀中的溫柔嗓音，
沈默，也變成令人難堪的對比與無聲嘆息了！





特別讚賞於本片中凱特溫斯蕾精湛的演技。
把這個教育程度不高、前半段看似冷漠寡情、後半段卻又情感豐富的漢娜演得絲絲入扣。
從前半段戲中面對慾望的誠實與態度，
後半段在審判裡隱藏在故做鎮定外表下的惶恐無助，
以及最後重逢那幕由期待到心死的眼神表情、肢體動作、到情感轉折，
都顯示她演技上的成長早已非當年Titanic片中的Rose了。


觀賞這部電影時，
細細揣測片中許多劇情轉折處的因果關係，是一大享受與思考。
而看完後對於『難以言喻』這詞似乎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悟。
在未來，倘若遇到真正難以言喻的那一刻，
除了無聲的嘆息、也許更明瞭如何自處、如何抉擇判斷、
又如何成長豁達到能一笑置之。

台下看電影的我，
同樣嚮往著如同收到錄著親口朗讀小說的錄音帶、
這般盡在不言中的情感牽掛... 縱使羈絆太深未必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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