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走的..與帶不走的..

下午的陽光，斜斜透進窗子照進來，把空蕩蕩的教室走廊鋪上一層金黃色的地毯。
外頭球場的的喧鬧聲、或是校外街道上行人的交談，就這樣斷斷續續傳進耳中。
空氣裡漂浮著不知是早春的清新淡香、還是初秋的明朗氣息。

總之，是個美好的校園午後。

還未從失神中回復，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轉過頭去，一張原本遺忘在記憶深處的女孩面容，正對著我笑顏盈盈。
『你在發什麼呆啊？再不快點弄完天就要黑囉！』

是國中同學C子！
她講完話的同時，腦筋裡正好跳出這個答案。

我左右觀望四周，
教室課桌上擺了畫到一半的海報紙，幾支色筆擱置在紙上，
旁邊放著廣告顏料和大大小小的水彩筆。

C子旁邊的女生是S子，此刻正認真塗著海報上還沒上色的地方。
在教室後面的海報牆邊，W子墊腳站在椅子上，貼著已經畫好的布置。


嗯...
這個場景應該是國中當學藝股長時，某個週末找同學來學校一起作教室布置那時候吧?

我確定了這件事，
並為自己能想起十多年前的某天、這般還未衰退的記憶力而暗自驕傲...


等等！這不是該驕傲的時候吧！現在是什麼情況？


我還清清楚楚記得，
自己應該是個日復一日加班工作的二十七歲工程師。

但十多歲到二十七歲，這中間十多年的光陰，卻彷彿不曾存在般，
至少在現在這時空，『我是個中學生』這件事是可以肯定的！


只是，眼前情況又跟印象中有點小小不同。

眼前的幾個小女生，喔不！應該說是我的國中同學們，
穿著在日劇高中女生身上才會出現的水手服制服，
而不是記憶裡白衣黑裙的制服，
仔細端詳他們臉孔，似乎也比國中時成熟一些。

低頭一看，我也穿上有如日本高中生的西裝制服這般模樣。

我沒有制服癖，不過對於現實裡二十七歲的我，中學生就應該穿成這樣，
而不該穿我們那個年代土裡土氣的制服吧！


拿起海報紙跟剪刀，大學後總在鍵盤上遊走的雙手顯的格外笨拙，
剪出了歪七扭八的不規則形狀。

起身時，一不小心撞倒桌邊洗水彩筆的容器，
裡面的水就這樣嘩啦一聲流下，濺濕了一小部分褲管。

有個女生從走廊跑進教室，看到這情況，
先是大笑：『ㄟ！學藝股長，你可不要老是幫倒忙哦』，
接著俐落地找來一根拖把收拾善後。


我呆呆地望著眼前拖地的H子，
國中時的她，後來越來越不愛讀書、也越來越叛逆，
最後成了師長眼中的B段班不良少女。

W子印象中很有些繪畫天分，依稀記得她曾說過長大後想當畫家或小說家，
但國中畢業後，便不再聽聞有關她的消息。

國中的音樂課，會彈鋼琴的S子總在期末表演幾首曲子，
她後來應該是考上景美女中吧。

旁邊的C子，我記得她後來去念護專，現在也許正在某家醫院服務。


陳年記憶，有如老酒開瓶後一湧而出的醇厚酒香，逐漸在腦海裡甦醒，
但此時，我卻因為嘗試將記憶與眼前情況作連結，而感到莫名的矛盾跟不安。

的確，如果過去不會被改變的話，
保有二十七歲記憶的我，清楚知道之後會發生在每個人身上的事，
諸如分班聯考或未來發展之類的。

眼前這些專心作教室布置的同學們，卻渾然不知，
我與他們共同參與的那段過去（對現在的她們而言是未來），
如同一疊寫好的劇本，
每個人只能按照自己角色的台詞動作，不容任何更動！

而似乎，我被逼著再度重溫這段回憶。
是的！我用了『被逼』這個字眼，代表自己並不是那麼喜愛國中那段時光。


國中時的自己，因為成績好，是升學主義標準下的優等生，
但處在叛逆期，卻因為一些原因我行我素，
成為班上大團體之外的特異存在。

也因此，國中畢業後，從未主動聯絡同學，
同學會也都藉故推辭掉，就這樣過了十多年，再也沒有遇到當年的那些同窗。


我嘗試冷靜地分析現在這個局面：
我，一個擁有二十七歲記憶的人，因為不明原因回到了青少年的時光。
在這個世界裡，
曾經經歷的那些過去，有可能會毫無改變餘地的再次發生，
也有可能會跟以前的記憶不同。


我該怎麼做？
像所有時光旅行電影的主角，為了避免過去的舉動影響未來，
得在過去這個時空做出重複的動作與選擇，經歷已經經歷過一次的成長。

還是，我有機會創造不一樣的未來？
讓自己二十七歲的人生有所改變，嘗試修正某些遺憾並彌補生命裡的不圓滿。


橫在眼前的也許是上帝給予的大好機會，但也有可能是惡魔的試探。
念頭想到此，心裡的壓力就驀地沈重起來。


『總算大功告成了！我們走吧！』
身旁的C子收拾好美術用具，推了正在沈思的我一把。
『新的一學期就有好的開始，希望我們大家未來的生活也能一樣順利囉！』

此時，陽光正好灑落在C子微笑的臉龐，
烏黑的髮絲微微發亮，好像天使一樣。

『看來，像這樣重新過一次青春期，好像也是蠻不賴的嘛！』
我一邊在心底自言自語，一邊跟著C子的腳步離開教室。

窗外，夕陽的餘暉金光閃閃，
一如我們每個人未來即將發光發熱的無限可能！


おかえり 絢香



後記：

常有人說，人死前的那一刻，生命裡從小到大的回憶會如同快轉的影片在眼前一一浮現。
而我始終覺得，如果有奇蹟能回到過去，
重新度過每個階段的一天日常生活，該是最棒的願望了。

過去當時的喜怒哀樂、以及那時的生活，
也許在未來看來是如此渺小而微不足道，
但曾經發生的，都是生命裡刻下的印記，
也都造就了日後的自己。

並不一定需要回到過去改變什麼，
僅僅只是度過孩童、還是學生時代裡日常的一天，
能重溫不同時期的生活滋味，
總是相當令人懷念而珍惜的一件事。

又或許能想起曾經擁有但之後遺忘的人事物，
而能更滿懷感激與希望地在人生道路上繼續前行。


這篇故事的九成內容，是春節前重感冒那時某個晚上夢到的，
內容是如此真實，所以印象也十分深刻，
醒來的當下就決定日後有空一定要寫下來。
也不知為何覺得絢香おかえり這首歌曲很適合這場夢的氣氛。

偶爾嘗試寫寫這樣輕小說的題材，也蠻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