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an私觀點

《沒有神的所在：私房閱讀《金瓶梅》》是侯文詠的新書。

對於和我一樣六年級後段班的同學而言，「暢銷作家」侯文詠、張曼娟、劉庸、林清玄、吳淡如等人的書籍，應該都曾經是手上的讀物才是，遑論倪匡和金庸等「暢銷且長銷作家」。

不過，人總是這樣的，隨著年紀漸長加上興趣的移轉，很多年輕時喜歡的人事物慢慢地也就淡薄了。但真正可惜的是，我們很可能誤以為在時間的流裡，只有我們自己在移動，卻忽略了整個世界都在改變。侯文詠的《沒有神的所在：私房閱讀《金瓶梅》》又特別令我感慨。

--- 如果用十年前侯文詠的作品來推測，誰猜得到他會、能寫出那麼好的「私房閱讀」？換句話說，誤以為只有自己在移動、別人都不動的想法其實非常褊狹，最後損失的絕對是自己。

我自己的「國學」（這個「國」實在還有待商榷）底子很差，看到詩詞就傻眼，連要在哪裡斷句都搞不清楚。大學讀中國哲學的時候尤其辛苦，得另外去圖書館把原典的白話註釋找出來、影印、貼在課文旁，否則連原文都看不懂，要怎麼理解背後的哲學思想？

所以那時我的中國哲學的教科書都比一般同學「厚重」，因為裡面滿滿是我「作弊」的材料。也因此我很快地決定要念西方哲學，理由就是：英文至少還有翻譯機可以查，文言文？總不能把整座圖書館搬回家吧？

《金瓶梅》和《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並稱「四大奇書」，《紅樓夢》成書以後則取代《金瓶梅》和其餘三本章回小說合稱「四大名著」。

作為一個沒有國學底子可言的人，這五本小說我都只看過兒童版或電視。只有《紅樓夢》在幾年前曾經試圖要挑戰，但看到四十或六十回時就後繼無力了（年代久遠，所以忘記確實的章回了）。至於最近說要睡前讀《紅樓夢》，則比較像是安眠藥，連坐在書桌前都會讀到趴下來，更別提躺在床上的時候了。（失眠的朋友很可以一試）

我對於侯文詠將書名取為「沒有神的所在」，以及他的提問：「當價值不再，一切只剩下慾望時，生命會變成什麼？」一直感到很好奇、也很疑惑。

我不太能瞭解，為什麼《金瓶梅》描繪的世界會是一個「沒有神的所在」？這問題也可以被問成，那麼，「有神的所在」應該會是個怎樣的世界？

進一步，真有這種世界嗎？真有一個美好的、按照神的律法、意志運行的世界嗎？

其實，《紅樓夢》第二回裡，冷子興和賈雨村的對話反而比較接近世界的真實。賈雨村說「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惡，餘者皆無大異。」換句話說，人性沒有那麼絕對的善惡，邪中有正、亦正亦邪的灰色地帶才比較接近真實的人性。若是如此，那麼把對欲望的揭露當作是神的不在，就不過是典型的中產階級的偽善。

其次，這個提問：「當價值不再，一切只剩下慾望時，生命會變成什麼？」，實在讓人不免要疑惑，這是一個問題本身就是問題的問題。最起碼，這個提問背後的預設在經過分析以後，很可能就把問題直接解消了。

例如，為什麼「價值」和「欲望」會相衝突？「欲望」一定是沒有價值的嗎？

進一步，又可以去追究，這裡的「價值」是否是偷換概念？亦即，侯文詠想說的很可能是「規範」（norm），但，「規範」不是「價值」（value），這是兩件不同的事。

當然，他可以用「美德」（virtue，或德行）取代「規範」來為自己辯護，但即便如此，我還是可以繼續問，「美德」或許是一種「價值」，卻不是、也無能含括所有的價值。而且，「欲望」一定是「敗德」的嗎？

我以為，「欲望」作為一種drive，它應該被理解成「中性」的，也就是價值判斷不應該太快地進來。有某欲望X，只不過是有motive去做X，亦即，欲望不過是我們諸多行動的理由（reasons for action）之一。

另一方面，連悲觀至極的叔本華都提過「生命意志」（the will to life）的概念，每個存在都是渴望生存的存在；更別提尼采改過以後的「權力意志」（the will to power）了，欲望不但是生命本能、自我超越的驅力，簡直就是文明進展的動力。

所以，當價值不再，一切只剩下慾望時，生命會變成什麼？

答案可能有千百種，而且不見得是壞的。

--- 啟蒙時諸神就已經退位，到了尼采，更是直接宣判「上帝已死」，是以，「沒有神的所在」或許才是人間的最好時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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