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10,2009

從《明報》「科幻已死」談「想像力應以知識為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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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週刊第2115期的特刊的封面故事是:「科幻已死,尋找衛斯理的薪火」。

那麼聳動大膽但又接近事實的標題,自然很快就捉住我的注意力。(當然,可能還得再多加上一個原因:在稍早前的那段失序的時間,我正好是逃避到倪匡的科幻小說裡(皇冠那套),最後甚至索性把遠景那套《倪匡科幻小說全集》給買下,總之,逃避得不亦樂乎)(我現在則是對日本的《陰陽師》很好奇,據說也是非常有意思的一套小說?可惜折扣後仍然很貴,我前幾天才買了約30多本簡、繁體書回家,一時實在沒多餘的預算)


(插圖是李峰劃的)


言歸正傳。《明報》做為香港的媒體,其所關注的主體自然是香港。換句話說,當它宣稱「科幻已死」的時候,它是在指就香港文壇而言,科幻小說的創作者少、讀者似乎也少。當然,最大的對比、也因此更讓人欷噓的是:華語文壇中的科幻小說泰斗倪匡偏偏又以「香港作家」自居。

《明報》甚至提了這樣的問題:「究竟我們欠缺的是科幻小說作者,還是有眼光的讀者﹖」以及,「衛斯理小說厲害的地方,是它完全不受時間限制。二十年前讓他爸爸過癮的,今天李海書(小學生,其父是哲學教授)看得一樣過癮。假如譚劍作為少數仍活躍的香港科幻作者,都說他只能寫十年後的事情,那我們是否真的不會再在有倪匡這樣的作者呢﹖」


我覺得很有意思的是,香港漫畫創作者小克所提出的理由:「科幻小說要求讀者有很高的想像力,但香港人不愛幻想,所以科幻在這裏一定不流行。」

我覺得前半句是對的,和一般小說不同,科幻小說不但創作者要有想像力,讀者可能也得要有才行。但後面就難說了。據說,在香港,一個作家能賣到2000本,就算是多了;而以在台灣文藝界目前很流行的香港文學雜誌《字花》來說,他們的總編輯才自嘲,令得他們為之誇耀許久的所謂「大賣」,也不過就是一期能賣到1000 --- 2000本。

換句話說,香港新銳科幻小說創作者譚劍(其《黑夜旋律》入圍過九歌長篇小說文學獎)的觀察可能比較合理:「問題已經不是有多少人愛看科幻小說,而是有多少人會看書。」倪匡的觀察也是如此,不過,一向自負的倪匡當然也酸了一下讀者,認為讀者並無進步。


根據《明報》,倪匡自認他所寫的是「幻想小說」,而非「科幻小說」,不只如此,倪匡還說:「老實說,我到現在都不曉得什麼是真正的科幻小說,人家說我寫的不是科幻, 我一點不在乎。」

更有意思的是,對於西方所謂的「正統科幻」,倪匡還相當地不以為然,他的理由如下:「有次我跟一個寫小說的科學家講:你們常強調『科學幻想』,我說『科學』根本容不下『幻想』!二加二一定等如四,你不能幻想它變成五。科學是死的,是鐵證,是經過許多實驗證明的東西,你不能更改結果。幻想卻是結果不定的。」

------ 倪匡的觀點未必正確。例如,很顯然有越來越多人都同意,科學研究也需要想像力。而且,以西方的正統科幻來說,就是以「科學知識為基礎」的「幻想小說」。更何況,現在幾乎所有的類型小說或電視影集,都必須要有知識基礎,否則讀者根本不買單,例如CSI。 


事實上,我懷疑這就是華語文壇和歐美文壇相當不同的地方。

以歐美來說,常有專業人士跨足小說創作, 例如寫《謀殺的解析》的Jed Rubenfeld本身是耶魯的法學教授。更別提Michael Crichton了,他是哈佛醫學院畢業的,靠著豐富的醫學、生物學知識,才讓他構想出了諸如《侏羅紀公園》和《NEXT危基當前》等轟動全球的科技驚悚小說。還有,本身是法醫人類學教授的Kathy Reichs也發表了一系列以「女法醫」為主角的系列小說。

然而,這樣的情況在台灣或華語圈,大抵是非常不可能發生的。因為,首先,以華裔的父母親來說,如果我千辛萬苦栽培了一個孩子從哈佛醫學院畢業,他如果告訴我他要去寫小說,我八成會當場氣死吧?而且,華人的社會雖然尊重「士」,但似乎不包含「搖筆桿」的?因此就算沒有父母阻止,大抵也很少「專業人士」會願意投入這種「低報酬且低社會地位的腦力工作」吧?

我是說,我有點在懷疑,華語創作在類型文學上之所以很難和西方的類型文學媲美,或許正是因為如此?因為我們沒有願意投入的、又有專業知識為基礎的人才?


其實,「想像力」與「創造力」或「創意」是很有意思的問題。今年「倪匡科幻獎」的徵文首頁上說:「科幻所蘊涵的『想像力』與『創造力』,都是知識經濟世紀最重要的無形資產。」

然而,「想像力」與「創造力」和知識之間的關係為何?

很多尊崇「想像力」的人都會引用愛因斯坦的名言:「想像力比知識更重要,因為知識是有限的,而想像力概括著世界的一切,推動著進步,並且是知識進化的源泉。嚴格地說,想像力是科學研究的實在因素。提出一個問題往往比解決一個更重要。因為解決問題也許僅是一個數學上或實驗上的技能而已,而提出新的問題,卻需要有創造性的想像力,而且標誌著科學的真正進步。」

或微軟創始人比爾蓋茲說的:「微軟公司只有一項資產,那就是人類的想像力。」


這樣的斷簡引用其實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如果沒有以知識作為基礎,「想像力」可能會變成「妄想力」,或只是一種為反而反的「反事實」或「反現實」而已。至於「創造力」或「創意」也是一樣的。

--- 以我這幾年和很多碩士生、大學生一起上課的經驗,我發現台灣的學生普遍都蠻有自信、也算是勇於表達自己,甚至,有些人還會以「提出具有創意的答案」自許。

但是,有一個很大的問題卻是:很多時候,這些充滿「想像力」和「創意」的學生,無論是在發問還是試著回答問題的時候,都沒有事先做過功課。亦即,問題還不只是沒有相關的背景知識,而是,以研究所的討論課為例,事先研讀通常是參與討論的先決條件,但是,這些充滿創意的學生的發言卻暴露了最嚴重的問題:或者他們根本事先沒讀過,或者有讀但根本沒讀懂、或讀錯。

亦即,我想說的是,愛因斯坦的「想像力比知識更重要」,並不真的在主張知識不重要。試想,如若沒有一定程度的基礎知識,你要如何能提出相關的問題?我就不可能單單用想像力去提出數學的問題。同樣地, 沒有IT的基礎的想像力,還會是微軟的資產嗎?

也因此,我認為,「想像力」和「創造力」不是無知識基礎的、也不是「非理性」的天馬行空,反而,就想像力應以知識為基礎的觀點來看,它們應該被理解成「理性的天馬行空」。


陳恆安的〈科學像匯率兌換嗎?〉,也有討論到「理性」和「想像力」的關係。大家或可一看。



以下摘錄《明報》幾段我覺得有意思的段落:


(根據《明報》的解釋,所謂的「正統科幻」:「又有「硬」、「軟」之分,前者多以科學界的新知識、新理論、新科技為創作基礎;後者則描寫這些知識與科技對人類生活的影響,涉及心理、社會、政治、文化等社會科學的推想。至於所謂「偽科幻」,自然就是徒具幻想包裝、科學上站不住腳的類型小說。」)


《明報》另外還稍微解釋了一下何謂科幻小說:「......《科學怪人》,正是西方評論家普遍公認的科幻小說始祖。雖然science fiction這個名詞在1818年尚未面世,但故事的主人翁透過科學方法把湊合起來的屍體變成新生命,其實已經符合了以幻想推演科技的科幻精神。很明顯,科幻小說其實是歐洲工業文明日漸成熟底下的產物。當時科技正不斷改變人們的生活方式,而科幻小說便為人類未來的命運提出種種設想。所以科幻其中一種基本定義,就是探討「知識的增長對個人和社會所帶來的影響」。被稱為「科幻小說之父」的儒勒‧凡爾納(Jules Verne)的出現,更證明科幻小說可以有相當驚人的預測性。他寫於19世紀的《海底兩萬里》和《從地球到月球》,便分別預視了潛水艇和登月太空船的兩種二十世紀出現的事物。凡爾納的小說也展現一種前人沒有的「科學樂觀主義」,相信未來世界將因為科學而變得精彩。」


「另一位跨越十九、二十世紀的偉大小說家H. G. 威爾斯,則為後世科幻作家發掘出大量類型題材與探索方向。譬如他的《世界大戰》便首次對外星人的外貌有詳細描寫,更提出了外星文明威脅地球的可能。自此,人類與外星人之間的戰爭便成為科幻小說的長青題材,而該作品亦多次被拍成電影,包括史匹堡的版本《強戰世界》。威爾斯在《時間機器》一書則提出了時間旅行的概念,並成為後世作家樂此不疲的題材。在《當睡者醒來時》裏面,他又描述一位異星人冬眠200年醒來,發現未來都市的生活狀況比過去更糟糕。這部包含政治寓意的作品成為了「反烏托邦」小說的始祖;後來被喻為三大反烏托邦小說的《一九八四》、《美麗新世界》和《我們》(前蘇聯作家葉夫根尼 · 扎米亞京的作品),其實都繼承了這一傳統。H.G.威爾斯嚴肅的主題思想,也把科幻提升到文學的殿堂。時至今日,科幻小說的題材意念都已變得異常豐富-- 從外星侵略、星際殖民、行星改造等等,到信息戰爭、肉類培育、未來經濟制度等切身問題都有。」


Posted by franwu at 樂多Roodo! │16:58 │回應(4)引用(0)私手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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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剛因為在找其他資料,意外在『文化研究』月報裡,發現一篇很古早的(2003)、和科幻有關的論文:陳淑娟的『從科幻小說的發展歷程探討洪凌<水晶眼>的科幻書寫策略及意涵』。(全文請見:http://hermes.hrc.ntu.edu.tw/csa/journal/28/journal_park220.htm)

我摘錄其中和科幻的定義有關的部分:

在M.H. Abrams的A Glossary of Literary Terms一書中,如果你想要檢索科幻小說(science fiction)一詞在此書中的定義,只能找到科幻小說一詞被列為「烏托邦與反烏托邦(Utopias and Dystopias)」的相關解釋。

Abrams提到「科幻小說一詞為威爾斯(H.G.Wells)、委內(Jules Verne)以及其他許多當代作家的作品所呈現,這些作品拓展了探險與製造的驚奇,而這些探險與製造有可能導致未來科學與科技的發展。而與烏托邦諷刺形式有關的科幻小說,例如,被幻想出的災難性結果所攻擊的一個觀念或近代科學研究的趨勢,例如馮內果(Jr. Kurt Vonnegut)的Cat’s Cradle(1963),或電影《奇愛博士》(Dr. Stangelove)及How I Learned to Stop Worrying and Love the Bomb (Abrams1993:218)。Abrams並沒有對科幻小說獨立項目,大加說明,可見其正統性的不確定,但我們卻可以在Abrams的分類中找到科幻小說的美學發展與烏托邦概念習習相關。

從各家研究科幻小說的文獻中看出,學者極力為科幻小說做一定義上的界定。在Gunn的二分法中,所謂的「硬式科幻」(hard science fiction),意即故事隨著改變的環境而發展的科幻模式;這種改變只能以科學的方式加以理解,且一般是透過所謂的『硬式科學』,諸如化學、物理學、生物學之類的實驗科學,以及天文學、地質學、地理學等觀察科學(林明澤1994:頁54);而「軟式科幻」則與「幻想」(fantasy)、「神話」(mythology)、「恐怖」(gothic)等文類結合。
Posted by Fran at June 10,2009 17:58
在台灣,小說家跟「專業人士」比較起來會是「低報酬且低社會地位的腦力工作」,主要還是受限於市場太小,要是能隨便寫一銷十萬冊起跳,像金庸那樣,地位自然就崇高起來了。台灣作家要能鯉魚翻身,還是得靠大陸市場吧。
Posted by WiDE at June 11,2009 0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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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somebody at June 12,2009 16:15
WiDE,

我不太確定呢。
我是說,倪匡認為他對未來科幻的期待,在大陸。因為,他覺得大陸的網友有很多都寫得很好。這也是我的感覺,以『鬼吹燈』為例,台灣就沒人寫得出來。
亦即,大陸市場當然很大,但,不是它大、你就會可以沾光,因為它不一定會是你的。更何況,市場是很嚴酷的,沒有好的故事、好的內容,那是沒用的。
Posted by Fran at June 12,2009 17: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