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26,2005
如果死亡可以學習......
Ⅰ.
昨晚,和家族的其他親人一起搭車返回台北,一身黑又人數眾多的我們似乎格外引人注目。幾位成年人,上車把行李和小孩安頓好後,很快地都東倒西歪,只留下小孩還興致勃勃地在玩鬧。
朦朧中,聽見四歲大的小男孩和他九歲大的表哥在對話。
小傢伙說:阿祖已經燒掉了,燒掉了就沒有了。
小表哥答:所以不用上廁所。
(童言童語有時實在沒什麼邏輯)
Ⅱ.
很多時候,我們因為經驗的侷限,不得不拿「生離」和「死別」相比較,並設想,假如「生離」意味不再相見的「訣別」,那麼或許,和「死別」相差無幾。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我想,這端看我們怎麼理解「死亡」。
存在主義認為人孤獨地生,也孤獨地死,死亡是人生的終點與方向。亦即,「人一出生就走向死」。理智上,沒有一個成年人會否定或質疑這一點,但情感上,死亡仍然令人難以承受。因此,存在主義認為,死亡帶給人焦慮,進而逼迫人類詢問、追求生命的意義;如果人終將一死,那,生又是為了什麼?如果什麼都不為,如此虛無,生命何其輕、又何其重?
換句話說,我認為,「死亡」不只意味從生命的舞台「不見」或「消失」,「死亡」嚴厲地逼迫我們去反省我們的一生。當我們面對自己的死亡,我們便直接面對自己的存在,反省自己的存在意義、對世界或生命的貢獻,而當我們面對別人的死亡,我們則反省我們是否懂得參與他人的生命、是否習得了愛、懂得了珍惜,並進一步反思自己的生命。
如果我們一生下就注定要死亡,那麼,我們一生都在學習死亡,但,不只從他人的死,也應該從最日常。蘇格拉底曾為哲學下過定義,他說:哲學是一種死亡練習術。
我想,很難有人可以說他已經徹底學會死亡,一個瀕臨過死亡的人可能會更珍惜生命,但,這是否就是懂得了死亡呢?達觀的人可能不畏懼死亡,但,不畏懼死亡是否就是瞭解生命呢?我寧願抱持懷疑的態度。
因為,我相信對死亡的認知得包含對生命的肯定。「不知生,焉知死?」死無所懼恐怕還不能夠算是理解死亡,亦即,我認為完整死亡必須包含整個生命,除了可以肯定自己的一生、也要能在最根本尊重生命這一過程,即便生命最終導向虛無、即使生命充滿痛苦。
Ⅲ.
鄉下人一般對習俗、禮節都很注重,禁忌很多,不像城市比較能接受權宜變通;此外,習俗中很多觀念都非常地性別不平等,處處可見家長父權制的箝制。
不過,我覺得有一點很重要,(事實上,我相信很多城市人或知識份子可能都會忽略),那就是:一個成熟的成年人應該要懂得入境問俗,尊重他人的文化與習俗。
我的意思不是習俗不可批評、反省,而是,不管你如何看不順眼,你還是得充分尊重人家的風俗習慣,在不違反你的原則的情況下適當配合。
我這麼感慨,有一小部分是因為,由於我們老家位處花蓮鄉下,因此,很多鄰居、朋友在喪事期間,都有很多意見,但是,除了風俗略有差異以外,各個信仰的習慣又略有不同,意見非常分歧;而喪家當然不會故意要去觸犯、違反習俗,可是,其實現代一般人對喪事的細節都不是很清楚(所以很容易被喪葬業者「牽得團團轉」),這其間難免會有一些互相抵觸的習俗,或者在一團混亂中,會有一些親人誤犯習俗,但是,是否那些參加、前來幫手的人,其實沒有必要譴責喪家?
--- 喪家已經死人,還要被罵,實在很可憐,尤其,也沒有人是有心犯錯的。
另一個讓我感慨的主要原因,則是台灣這幾年對國際化的重視和誤解。我承認有些習俗確實讓我們這些接受西方教育的人嗔目結舌,但是,我很驚訝的一點是,追求國際化曾幾何時變成了貶低、放棄本土文化的同義詞?一個不尊重自己國家的文化、習俗的人,真的比較「高尚」嗎?或者,一個不尊重他人文化的人,怎麼算得上是有文明的人?
習俗、文化都會隨著時間修正,它們確實不是固定不變的、也絕對可以權宜變通,但是,在它未變異之前,我認為我們都應該尊重它。尊重意味即使不認同也不貶抑。
文化習俗是沒有好壞之分的。
Ⅳ.
外公以九十七歲高齡辭世,生於清宣統、歷經日本殖民統治、台灣光復、二二八、國民黨高壓統治、白色恐怖、解嚴、政黨和平轉移。他的一生差不多就是台灣的近代史,他也就像很多經歷過日本殖民和高壓統治的台灣人一樣,極端痛恨國民黨政府。這也難怪,白色恐怖時的風聲鶴唳,確實是很多台灣人心中的痛。
巴金曾說過『長壽是一種懲罰』,我想,外公應該也有同樣的感觸,而且可能更深;因為巴金尚且罹患帕金氏森症,外公卻意識清楚。
外公至死,意識都非常清楚,他可以分辨每個親人,過去現在也從未搞錯,只是,他的身體無法隨意志活動。 ------ 他不是因為疾病問題而行動不便,他是因為老化導致的行動遲緩、漸漸無力自主行動。事實上,他的死因也不是因為疾病,純粹是「器官自然老化」,漸漸地就器官衰竭。
因此,晚年的外公,只是日復一日地在「等死」。因為老化是沒有藥可以醫的。
這一兩年,我每次回去看外公,都覺得生命很殘忍,長壽是懲罰。他的靈魂拘禁在身體的牢裡,意識清楚,但無可奈何,因為他的身體肌肉不聽從意志的指揮。
尤其,外公很不愛麻煩他人,他一向都自己解決生活瑣事,因此,當他晚年需要使用紙尿褲的時候,他非常地抑鬱。--- 這又是一種悲哀,他沒有特別的疾病,只是老得來不及走到廁所,當然最後,是完全走不動。
巴金要求安樂死未果,而我們至今也只通過安寧照護條例……,這段日子,當我在思考安樂死的時候,常常會感慨,「生命的價值」和「死亡的尊嚴」之間,怎麼會是對立的極端呢?我們應該以比較大的視野,理解到「生命的價值」和「死亡的尊嚴」都同時隸屬於「人性的尊嚴」此一範疇下,他們根本是同一範疇的兩面。
當然,我們沒有人和外公談過這個問題,儘管我們都有一定程度的共識;只是,對無意識的人執行安樂死的道德爭議比較小(雖然目前不合法),但對有意識的人,家屬當然沒有權利代為決定,但,如果他本人同意,是否這也不能成為選項呢?
Ⅴ.
回到台北以後,我才明白:其實我很難過,儘管我知道死亡不可避免,儘管我知道這對他是解脫。可是,我還是感覺遺憾。
我想,如果他人的死亡可以教導我們什麼,應該就是:體認生命的有限,珍惜眼前、身邊的所有人,行有餘力,為社會做一點什麼。亦即,死亡應該讓我們更懂得謙卑,瞭解人儘管孤獨來去,但所在的一生卻是不斷地與他人發生關係。
--- 他者從來不是我們的地獄,反而,能令我們自己身陷地獄的,只有我們自己;端看一心。
P.S.:我覺得喪事其實是一種心理治療,它集結了有血緣關係的一家人,大家一起共同面對親人的離開,大家一起分享心理的悲傷和遺憾,並在淚水中相互扶持。進一步,透過家族的集聚,也讓大家親眼見證到生死交替的循環與平常,新生嬰孩的哭聲、小孩不懂世事的喧鬧,除了讓人瞭解到生命的傳承以外,也適度地抒解了大家面對死亡的哀傷,更容易接受死亡這一事實。我想,確實,死亡得透過生命才能理解。
引用URL
今日在醫院的急診處度過十一個小時
人還有些虛弱
妳也要保重啊
“他者從來不是我們的地獄,反而,能令我們自己身陷地獄的,只有我們自己;端看一心。”我明白這句話應該是沒錯的,卻又偏偏不是完全同意,我還得想想。
保重身體!
這幾日,我發覺在死亡面前,益發能體認到「孤獨」之於人生的意義。因為孤獨,所以我們堅強,我想。
我總是覺得,他者是我們最美麗的邂逅,如果我們注定孤獨的話。
因此,儘管關係未必能盡如人意,我還是不願意把地獄設想為他者。你不覺得,我們終身都在和人發生關係嗎?即便是死亡,也可以是一種連結,不是嗎?
或許,地獄根本從不存在,所在只有我們自己的偏狹!
說聲hi
面對死亡時, 使我對生命有更深的認識和省思
願你一切都好 :)
總覺得,生和死不應該一刀切成對立的兩端,不是嗎?
比比:
您好!謝謝你,我很好。
我想,令人對生命產生省思,可能就是死亡帶給我們的禮物吧?一種學習和接受的謙卑...,你覺得呢?
謝謝喜歡。
我也相信你說的,一個人的信仰會決定她要成為怎樣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