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11,2008

【轉】:永別哲學/Emil Cioran

剛剛在中國時報看到一篇哲學散文,倒是挺有意思的。所以轉貼過來和大家分享。
特別是,我完全同意:概念分析是很不具傷害性的文體,沒有熱情、也不會受傷,也因此,沒有生命。

以下文章摘錄自Emil Cioran的《解體概要》。

永別哲學/

蕭沆(Emil Cioran)?宋剛/譯

作者1911年生於羅馬尼亞,1995年卒於巴黎,二十世紀後半重要思想家,兼擅哲學散文,作品洋溢詩意及形而上思維,主題常涵蓋死亡、絕望、孤獨、歷史、音樂、聖靈與神秘主義。他著名的首部法文著作「解體概要」中文正體字版近由行人出版社發行,本刊特摘刊其中兩則作品,讓讀者先睹為快。  ──編者

     我背棄哲學,是在發現康德身上找不出任何一種人性的弱點,聽不出一絲真正的哀傷以後;康德如此,所有的哲學家也都如此。相較於音樂、神秘主義和詩歌,哲學活動源於一種業已衰減的精氣,帶著一種可疑的深刻,只在那些羞怯與溫吞之人的眼中才獨具榮耀。而且,哲學──這種沒有人情味的焦慮,這座貧血概念搭建的避難所──正是人們逃避生命那蝕人的繁茂所使用的方法。幾乎所有哲學家最後都落得善終:這便是對哲學最為不利的一條證據。就是蘇格拉底的結局也沒有什麼悲劇性:那不過是一場誤會,是一位教育家的死──若說尼采是瘋了,他也只是作為一位詩人和通靈者瘋的:他所贖回的是他的顫慄,不是他的思考。


生存不能靠一些解釋來加以規避,人只能承受它、喜愛或是憎恨它、膜拜或是害怕它,只能在一種幸福與恐懼的交替當中,來回不已,表達存在本身的節奏:其搖擺、不協,其苦澀或輕靈的凶猛。

     有誰在面臨一種不容辯駁的潰敗時,不管是意外還是必然,不曾舉起禱告的雙手,最後卻又只能任其落下,比哲學給的那些答案還要虛空?好像哲學的職責就在於保護我們,但卻只在命運的坎坷還沒讓我們走投無路時能還負點責,而一旦人被迫陷入茫然,它又立刻把我們拋棄了。其實,只要看看人類的痛苦有多少進入過哲學,就應該明白怎麼可能不會這樣呢?哲學工作沒有生命力,它只稱得上可敬而已。人當上哲學家總非出於自願,因為這是一種沒有命運的職業,只是在用一些龐大的思想填塞一些中性而空洞的時刻,而這些時刻卻必然有悖於《舊約》、巴哈和莎士比亞。思想可曾寫出過一頁東西,達到過約伯的哀鳴、馬克白的恐懼或一曲和聲的高度?宇宙無須討論,只能表達。而哲學卻無法表達宇宙。真正的問題,只會在看遍了或是用盡了哲學之後才能開始,只會在一本厚厚的著述的最後一章劃上了最後一個句號,以標示哲人在未知世界面前已宣布退位之後才會開始,而我們的每時每刻卻都紮根在未知之中,我們不得不跟它搏鬥,因為它天生就比我們每日的麵包要更為直接、更為重要。而在這裡,哲人卻離開了我們:他作為災難的死敵,跟理性一樣理智,一樣謹慎。於是陪伴我們的就只有一位老朽的鼠疫病人,一位熟知種種夢魘的詩人和一位絕妙到超越了心靈所有空間的樂師。我們真正開始生活,只能在哲學的盡頭,在它的廢墟上;當我們明白了它可怕的虛空,知道要求它什麼都完全無濟於事,它不會有任何幫助以後,才真正開始。

     (偉大的系統說到底都只不過是一些高明的自說自話,知道了存在的本性是在「生命意志」、「理念」、或上帝的玩笑或是化學之中,對我們來說有什麼好處呢?這一切都不過是語詞的繁殖,精緻的意義挪移。存在厭惡詞語的擁抱,而內在體驗在那語言無法表達的美好時刻之外,什麼也不會揭示。何況,存在本身也不過是虛無的一份野心。

     只有因為絕望,人才會去下定義。他需要一句公式,甚至是很多公式,才能給精神提供一個證明,為虛無建起一幅門面。

     無論是概念或是陶醉都沒有用,音樂將我們潛入存在的「內心」,我們卻很快就浮出了表面:幻覺的作用消失了,而知識也明顯地無用。

     我們觸摸和構想的東西,跟我們的知覺和理性都一樣地無法確定;我們能肯定的只有詞語的那個世界,可以隨意撩撥,卻完全無濟於事。存在是一個啞巴,而精神卻極為繞舌。這就是所謂的認知。

     哲學家的獨特僅止於發明詞彙。而由於面對世界也就只有那麼三、四種態度──和死亡方式的數量差不多一樣──所以,使它們顯得變化多端的那些微妙差異,不過就是些詞語的選擇,沒有什麼形而上的意義。

     我們身陷於一個滿是冗言的世界,疑問與回答在其中完全是同一回事。)

     由聖徒到犬儒

     嘲諷把一切都降低到了藉口的位置,太陽與希望除外。這兩種生命的條件,是世界與心靈的明星:一個閃閃發光,一個無影無形。一副枯骨,若是在太陽下取暖並懷抱希望,將比一個絕望而厭惡光明的大力神更為有力;一種存在,如果完全朝著期望,將會比上帝更為強大,比生命更有活力。馬克白「對陽光過敏」,所以他是生靈中最不濟的一個,因為真正的死亡不是腐爛,而是對一切光耀的厭惡,對一切萌芽的拒斥,對一切在幻想的溫暖下綻放的東西所懷的反感。

     人已經把在太陽下生生死死的一切都褻瀆了,卻沒能褻瀆太陽;把在希望中生生死死的一切也都踐踏了,卻無法踐踏希望。由於他不敢走得更遠,所以給自己的無恥限定了邊界。因為一個無恥的人,如果宣稱自己是講道理的,就只可能是在言語上無恥;任何舉動都會讓他成為最矛盾的一個存在:因為誰也無法在剷除了一切迷信之後活下去。若想走到徹底的無恥,就需要一種與神聖完全相反的努力,而且至少是同等的努力;要不就只好想像某個聖人,當他到達了修練的頂峰,卻發現自己所受的一切辛苦原來都毫無意義──連上帝也是可笑的……。

     一個如此清醒的怪物勢必會改變生命的現實:他將會有足夠的力量和威信,去質疑其存在的條件本身;他將不會再受自我矛盾的威脅,而且沒有任何人性的弱點能再削弱他的大膽,因為他已經拋棄了我們身不由己對自己最後的幻想所抱有的那種宗教敬意,所以他肯定會拿他的心和太陽來開玩笑……。

轉貼自:http://news.chinatimes.com/2007Cti/2007Cti-News/2007Cti-News-Print/0,4634,11051301x112008061100680,0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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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咍你好,也是看了中國時報這篇文章後,搜尋著就進來你的部落格,可以請推薦一些較有傷害性文體的作品看看,謝謝
Posted by CATE at June 12,2008 14:51
CATE,

「較有傷害性的文體」?
嗯,但我想,那因人而異吧?
Posted by Fran at June 12,2008 17:50
哈哈, 有意思的文章.
更有意思的是雖然作者破題寫出"我背棄哲學..."
為什麼我讀完之後覺得我在接受"哲學式的辨證"?
Posted by WY at June 13,2008 09:55
補充一下:
〈由聖徒到犬儒〉是另一篇短文的標題。
Posted by flaneur at June 13,2008 12:24
這本很好看,雖然我還沒看完,看到美代子形容是「詩意的殘酷」、「特別一點的散文」就忍不住下手了。

真奇妙,蕭沆這人怎麼能這麼清醒呢?能夠揭穿一切卻不令讀者感到啃蝕的疼痛。
Posted by s at February 13,2009 18:09
s,

『解體概要』妳看完了嗎?
有些比較具有思想性的散文或小說,通常讀起來都會比較讓人感受到「詩意的殘酷」,這可能是因為這類型的散文通常都更加「向內探索」、並「逼問存在的核心意義」吧?
進一步,這姿態也一定得要是「清明」的,不是嗎?

有時我會想,太往內裡探索其實就難免殘酷,因為我們的內部總難免是黑暗的...。

我對 E. M. Cioran沒什麼認識,只知道他是不怎麼得志的哲學家。
--- 其實這也蠻好玩的。像台灣很多人喜歡的班雅明(Walter Benjamin),他未必不想進入學院,但行文風格顯然被學院排斥(因其把論文寫成小說);雖然他很想寫小說,但偏偏又把小說寫成論文。
到最後,他到底是文學家、評論家、還是思想家?Hannah Arendt在『啟迪』一書中說他什麼也不是,因為難以定義。
Adorno也是,他畢生都想成為偉大的作曲家,結果最後是在哲學界成名,只好寫一本『音樂美學』聊以自慰。

嗯...
我怎麼會扯到他們倆個@@
Posted by Fran at February 15,2009 15:17
Fran,

我差不多看了一半,因為覺得這種內容不適合一口氣看完,搭著別的讀物參差斷續的看,感受比較不致麻木茫無,雖然不屬硬的理論,還是需要停頓,在原地張望一下。

會感到「殘酷」,是因為作者的「刀」切得很深,一探再探,這是理性的、學者的工夫。在這務實的舉動下,還能同時保有推展的想像,充滿意興與滋味,這是詩人的天賦。兼具兩者所散發出「詩意的殘酷」氣味,使得文字富有魅力,有深度而不枯燥,具美感而不膚淺。我想具有思想性的雜文或小說,都應該適度調配這兩種成分。

例如今天讀到這篇〈關於憂鬱〉,我還蠻喜歡的:
「人無法把自己從自我中解放出來的時候,就會以啃噬自己為樂。再怎麼祈求於冥冥中的主宰,上訴到掌管各門詛咒的神靈,都無濟於事:這次的病沒有病因,被懲戒卻未曾犯罪。憂鬱是自私心理的夢幻狀態;除了自我之外再沒有任何對象,也沒有愛或恨的理由,只有那腔模糊的愁怨中反覆的墜落....哀傷都還能滿足於一個臨時的框架,而憂鬱卻需要千百個空間、無限的景觀,才能散發它陰沉又縹緲的優雅,和它那沒有形狀的痛楚。」

我在想,會覺得太往內裡探索難離殘酷,是不是因為人在這種時候,是基於傷心及疑惑的理由才去追問的?好比說大多人覺得死亡是殘酷的、生命是詩意的,但是死亡與生命都是自然的,不應該有附加的毀譽。

至於特別說到清醒,是因為閱讀的過程中,感覺作者彷彿從文字當中抽離,看不到他的形象,亦無從猜測這些體悟是基於個人經驗還是怎麼頓悟的,或許是因為我閱歷有限,加上把這本書當作散文閱讀,才生此感。

這幾天由於準備迎接新書櫃,書散落各處,也就隨遇而安摸到什麼看什麼,手上也看了一半的是《歐蘭朵》,打算看完接著電影《美麗佳人歐蘭朵》。

有時候我覺得唸哲學還蠻幸福的,有很多領域可以過渡/偷渡。至於班雅明和Adorno,我都不熟,班雅明作品給我的印象只有迷離跟恍惚,或許我還需要一些時間來沉澱。
Posted by s at February 15,2009 22:11
我也覺得,在閱讀過程中的停頓與留在原地張望一下,而不是急著去完成,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對於我來說,這本書的容量與能量都十分龐大,我想我可能沒有辦法對這本書說出“我讀完了”這句話,即便在我翻到最後一頁讀完最後一行之後.因為當我回過頭去再翻看已經讀過的部分,發現那些字句依然如同第一次閱讀一般,緊扣住我的視線;它的每一個段落甚至每一個小節,都依然能讓我落入沉思的巨大縫隙之中.

說句題外話,我在書局翻看到這本書時,完全忘了Fran曾在這裡介紹過,我拿起這本書的原因只是因為這本書的譯者和我弟完全同名同姓,哈哈哈...只是,在翻看一兩頁後,我就真的被它吸引了.

我想,會覺得唸哲學幸福是因為s沒有唸過,如果當你因為考試而不得不陷在康德或黑格爾的語詞迷宮中時,你大概很難說那是一種幸福;而且當你從學校畢業的時候,你除了留在實際上幾乎與政界一般黑暗無趣的學術界外,甚至很難到一個可以以哲學糊口的工作,除非轉行.這大概就是為什麼歷史上那麼多的哲學家在現實生活中都過得不太好的原因吧.再加上我們身處在實用主義盛行的當代,哲學的困境又更進一層.

不過呢,撇開這些不談,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是,幾乎所有的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研究到最後的本質階段,一定都會通向哲學的層次,這大概就是s所說的過渡/偷渡吧.
只是就我個人而言,我的理論功底很弱的,再加上當初讀書的時候因為大陸的政治環境關係使得我接觸的視野相對狹小,更不要說離開學校也已經那麼久,所以當初在Fran面前,我是愧於承認自己學哲學的.只是後來不小心被人露了底,哈哈...
Posted by 美代子 at February 16,2009 08:44
啊,打下幸福二字的時候也有些遲疑,感覺自己有「不知民間疾苦」的嫌疑,不過我想表達的,確實就是美代子說的:「幾乎所有的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研究到最後的本質階段,一定都會通向哲學的層次」,所以我會想,多好啊,條條大路通哲學。文學也是,除去文字的容器,留下的思想形態,也能濾出哲學的元素呢(有嗎)。

其實我也忘了Fran介紹過,是讀著讀著上來查看Fran的哲學書籍,突然發現的。哈哈。
Posted by s at February 16,2009 10:08
哈哈哈哈))))))

S,下次哲學系招生,應該要請妳去站台,「條條大路通哲學」,簡直就是一句現成的文案。
但問題是,畢業以後要幹嘛咧?
我記得我以前和美代子提過,在台灣,除出學術界以外,我只有在一個地方看過有人要哲學系畢業的學生:行天宮的解籤人。
但這根本風馬牛不相干。

我覺得,向內探索之所以會殘酷,是因為在這時,那些我們用來自我保護的「謊言」必須退位,妳得要很誠實地面對自己、面對生命無意義的可能。
(如果向內探索還用謊言粉飾,那就不叫向內探索了)
--- 這應該也就是「清醒」的意義。因為,這時非但沒有謊言可以幫助遮掩,也不容許其他的麻醉品或逃避物或緊急出口,只剩下自己和自己的內在,完全赤裸地,而且還是處在被禁閉的空間裡。連帶地,時間也會失去意義。
換句話說,正是因為和自己交手、以自己為敵人,又無路可出,所以更見殘酷與清明。

我昨天也重新拿起『解體概要』,在書腰上不就寫著:「不矇騙自己,我們就連一秒鐘也活不下去」?
這幾乎有點像是Revolutionary Road想談的。
--- 我覺得這部電影裡只有兩個真正清醒的人,一個是那個能夠對Kate Winslet感同身受的精神病患,另一個就是無路可出的Kate Winslet本人了。

BTW,原來Susan Sontag讚美過E. M. Cioran是「當今思想最精細,寫作最具真正力量的人」。
--- 我得感謝S和美代子,現在我將『解體概要』和『反詮釋』當作每天入睡前的讀物,一天讀一篇,可能可以算是很適合的節奏。
Posted by Fran at February 16,2009 13:29
美代子,

『反詮釋』我只看了第一篇,我在想,如果妳還蠻喜歡這本書、又感覺到對美學理論有點陌生,那,去看符號學家Umberto Eco寫的『美的歷史』和『醜的歷史』啦!
--- 又有圖,又深入淺出,很棒的。
--- 我自己當然只是三不五時翻一翻,但我真的覺得不錯。(妳害我又想敗家,我也要害回去,嘻嘻)
Posted by Fran at February 16,2009 13:34
Fran,我們冤冤相害何時了?哈哈...

不瞞你說,在你第一次跟我提及安伯托.艾可的這兩本書之後,我就去買回來了.唯一覺得遺憾的是這兩本書有點重,很難躺在床上看,我怕萬一不小心看到打瞌睡時,會被書砸傷.現在它們每天都在我的書桌上放著,我正有打算要來讀讀的呢!謝謝你的推薦!

奇怪,被害的還要說謝謝,這到底是哪門子的邏輯呢?
Posted by 美代子 at February 16,2009 21:04
那當然是因為,只有在閱讀的世界裡,我們才會感覺到完整。
--- 如果離開書、離開閱讀,我們就不是我們了。

這也就是我會想把部落格回歸到閱讀的原因。
--- 我是先定義自己是個愛書人,然後才想到我是女同志。
(當然也是因為,我更想直接面對異性戀,而不想待在同志圈裡寫同志,如此這般相互取暖)
Posted by Fran at February 17,2009 00: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