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7,2008
推薦閱讀:路西法效應(修改版)
Zygmunt Bauman(齊格蒙.包曼)在《現代性與大屠殺》(Modernity and The Holocaust)一書中,曾經問過一個令人困惑的問題;事實上,他問的那個問題幾乎是二十世紀下半葉 ---- 在經過兩次世界大戰、無數極權政權、種族清洗屠殺 ---- 各個學科的研究學者都在問的問題。
Bauman問的是:為什麼那些平常溫文儒雅的人,一旦穿上軍裝,就會變得邪惡?
是啊,Why good people turn evil?
每個學科回答這個問題的方式不一樣。在哲學,比較常見的是反省理性的宰制、或本質主義造成的去人性化。或者如Hannah Arendt,在修正了Kant的「根本惡」(radical evil)的概念後,改而提出「平庸之惡」(banality of evil),從而思考人們的「不思考、不行動、不負責」所能帶來的最大邪惡......。
但在社會學,則對理性的反省變成了對現代性的反思。至少在Bauman,「大屠殺的每一個『要素』 --- 即那些使大屠殺成為可能的所有條件 --- 都是正常的……『正常』所指的是完全符合我們所熟悉的文明、及其指導精神、精髓、和它內在的世界觀。」(Bauman,1989:8)換言之,「Bauman的論證是,大屠殺並不是現代性的偏離或脫軌,而是它的後果。」(Kaye & Strath, 2000:15)
借用郇建立的話來說,就是:「他(Bauman)明確指出,現代性是大屠殺的必要條件,儘管現代性不是大屠殺;但如果沒有現代性,大屠殺不可能發生。在鮑曼看來,大屠殺的發生是現代性的雄心、官僚體系的配合和社會的癱瘓等因素相互作用的結果。」(見:郇建立,〈現代性的悲哀〉)
可是社會心理學的思考進路顯然略有不同。
社會心理學家菲利普.金巴多(Philip Zimbardo)試圖用心理實驗回答同樣的問題。在他2007年出版的《路西法效應:在善惡的邊緣瞭解人性》(The Lucifer Effect:Understanding How Good People Turn Evil),就是Zimbardo著名的心理實驗「史丹福監獄的實驗」(Stanford Prison Experiment)的記述及闡述。
晚近幾年,特別是在伊拉克戰爭中,美軍的虐囚事件一再發生,於是Philip Zimbardo決定親自記述這個三十年前即引爆學術界的實驗。
史丹福監獄的實驗」因為是觀察虐待的問題,所以這個實驗的設計大約是,挑選自願受試的健康大學生,然後將他們隨機分配成「守衛」和「犯人」,接著模擬監獄的環境。
結果?結果扮演守衛的學生越來越殘暴,而犯人更是幾乎精神崩潰......換句話說,不到兩個禮拜,情況就失控了、實驗不得不停止......。
Zimbardo認為,從這個實驗可以知道「情境力量」和「團體力量」對一個人的影響力。
--- 但這個答案足夠了嗎?
我想,對這個問題有興趣的朋友,除了《路西法效應》,還建議一併讀《電醒世界的人》或《打開史金納的箱子:二十世紀偉大的心理學實驗》。
《電醒世界的人》是社會心理學家史坦利‧米爾漢(Stanley Milgram)的傳記,但主要也是在記述Milgram著名的「盲目服從權威實驗」(中文版wiki請見:此)。如果沒時間讀傳記的朋友,則可以直接讀《打開史金納的箱子》,裡面也有這個實驗的介紹。
Adolf Eichmann(被稱為納粹的「死刑執行者」)在接受審判時,試圖以他只不過是「聽令行事」來推卸責任。Milgram的實驗很有點類似,Milgram自己就說:
"在法律和哲學上有關服從的觀點是意義非常重大的,但他們很少談及人們在遇到實際情況時會採取怎樣的行動。我在耶魯大學設計了這個實驗,便是為了測試一個普通的市民,只因一位輔助實驗的科學家所下達的命令,而會願意在另一個人身上加諸多少的痛苦。當主導實驗的權威者命令參與者傷害另一個人,更加上參與者所聽到的痛苦尖叫聲,即使參與者受到如此強烈的道德不安,多數情況下權威者仍然得以繼續命令他。實驗顯示了成年人對於權力者有多麼大的服從意願,去做出幾乎任何尺度的行為,而我們必須盡快對這種現象進行研究和解釋。"
簡單地說,Milgram的實驗請測試者扮演「老師」,老師必須要測試學生,而每當學生答錯問題,老師就要按下電擊按鈕,電擊答錯的學生,而且電擊伏特數一次比一次大。(老師和學生分在兩個不同的房間,老師看不到學生、但能聽到學生被電擊後的慘叫聲)
結果出人意外,多數人儘管在過程中感到有點良心不安,但多數還是會服從實驗人員的要求,繼續電擊學生......(當然,學生是由工作人員假冒的,並沒有電擊這件事發生)
這個實驗後來經過改變、在世界各地都做過,在經過整合分析後,研究人員驚訝地發現,每個地方都有將近66%的人會在這樣的情況下、願意對「學生」施以足以致命的電擊伏特數。
其實Arendt在她寫的Eichman in Jeruselem也提過類似的想法。
宋國誠在某篇評論Arendt的文章中也提過:「在阿倫特看來,被世人視為冷血殺手的艾克曼並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妖魔鬼怪,他不過是個普通的、平凡的、和你我長相相差無幾的人。他之所以簽下「最後處置」(final solution)─屠殺猶太人的命令,是出自一個再平常也不過的動機,那就是服從,他之所以犯下瀰天大罪,是因為他根本「不思考」,他只是像機器一般順從、麻木和不負責任。「平庸」是指一種「無思性」(thoughtless)和「無判斷」(disoriented),是一種深植於人性中對道德的輕率、逃避和扭曲的「反人性惡性」。」
其實Bauman也讀過米爾格拉姆(Stanley Milgram)的著作《社會世界中的個體》(The Individual in a Social World)和《服從權威》(Obedience to Authority).
Bauman同意服從是一個問題,而且,就人類有服從權威的習慣看來,「最令人恐懼的消息不是「這」也會發生在我們頭上的可能性,而是我們也可能去進行大屠殺的觀念。米爾格拉姆的實驗表明,是的,我們過去能夠那樣做,而且,如果條件合適的話,我們現在仍然可以。」(見:郇建立)
--- 換句話說,問題只怕比我們想得還可怕 : 我們不只有可能成為受害者,我們也有很大的可能成為加害者。
確實,對於問題,為什麼一個平常好好的人,一個好好先生、好好小姐,在群魔亂舞的年代,在穿上一套制服以後,就會變了一個樣?
我們或許很難有一個明確的答案,去指陳如此幽暗的心理過程是如何開始變異的......。但,即便不會只有單一的答案,可是知道可能的原因,至少讓我們得以有預防的可能與機會。
《路西法效應》的英文版在2007出版,2008的四月就有中文版上市,算是蠻快的速度,我在此特別推薦給大家!
參考:
郇建立,〈現代性的悲哀〉,http://www.cuhk.edu.hk/ics/21c/supplem/essay/0208085.htm
宋國誠,重建公共性:行動與冥想──漢娜.阿倫特的「反平庸」革命論(上),http://pots.tw/node/628
宋國誠,重建公共性:行動與冥想──漢娜.阿倫特的「反平庸」革命論(下),http://pots.tw/node/664
另還有一篇可能略為困難一點、但值得一讀的文:
陳瑤華,康德論根本惡,http://www2.scu.edu.tw/politics/journal/doc/j23/3.pdf
引用URL
後來Hannah Arendt在Eichmann in Jerusalem,則把[麻木][無知][順從]和[不抵抗]稱為[平庸之惡](banality of evil)......
有時候簡化問題的結果就會發生這樣的事:反而更沒說清楚.
只是,把概念的名字丟出來,就表示說清楚了嗎?
我實在覺得很疑惑.
文/宋國誠(文化評論家)
處在極權主義、納粹暴政、史大林專制、戰爭與流亡等等極惡處境的威嚇下,卻從不放棄對這個冷酷時代的熱情思考,從不放棄試圖從一片惡水劣土中尋找善花良果的信念,這就是漢娜.阿倫特(Hannah Arendt, 1906-1975,另譯為漢娜.鄂蘭)一生的信念。阿倫特1906年出生於德國漢諾威一個猶太家庭,雙親都是社會民主黨黨員,同情並支持社會主義。阿倫特的母親是一個進步主義者,是德國共產主義女革命家羅莎.盧森堡(Rosa Luxemburg)的崇拜者與追隨者。
在根據諾貝爾文學獎得主(2002)因惹‧卡爾特斯(Imre Kertesz)著名小說《非關命運》(Fateless)所拍攝的電影中,一位猶太少年可維(Gyuri Koves)在毫不知情之下被載往集中營,歷經了人間最嚴酷而殘忍的勞役和虐待,雖然猶太少年在垂死之際獲得解救,但其他為數在六百萬以上的猶太人,至死仍無法想像這人間災禍難道僅僅來自「猶太」這一種族身份?作為一個德裔猶太人,從對自己民族災難的思考進展到對全人類危險命運的關懷,是阿倫特一生著述的主線。但和許多其他猶太思想家不同的是,阿倫特不只是把「大屠殺」看成是納粹一幫人的罪惡,而是人類普遍之惡的結果。是誰?是誰擁有或被賦予了什麼名義可以如此對待猶太人?為何行惡之人始終無法認知自己的惡性?為何猶太人註定遭受如此命運?為何他們沒有發聲和抵抗的權利?
黑暗時代的苦難之思
阿倫特的思想和理論始終來回在兩個軸線之間,一是歷史的黑暗與災難,一是人性的本質與變異,而居於軸線之間的核心範疇則是「思」(thinking),一種「政治思考」或稱為「良心判斷」的認知與行動力。然而,阿倫特的「思」並不是「為思而思」,也不是一般的職業之思或玄想之思,而是「苦思」,為苦難而思,為尋找人類苦難之根源而進行的公共性思考。
阿倫特是歷史上第一個探討極權主義的哲學家,然而,1958年出版的《極權主義的根源》(The Origins of Totalitarianism,以下簡稱《根源》)一書卻不只是在探討納粹或史達林專政的罪惡史,而是在追溯極權主義在西方歷史中的原生性與因果性。《根源》既不是一部意識形態批判,也不是極權政治的經驗性描述,而是關於極權主義歷史成因、結構要素和形成條件的綜合分析。阿倫特不是把極權主義看成獨特的、突發的「納粹現象」或「史達林體制」,而是西方文明崩潰、民族國家解體、國家暴力極端化、大眾社會疏離化和人性冷漠化的結果。在阿倫特看來,極權主義不是地方的、局部的,也不是個人的、偶然的,而是「史無前例」的,人類至今所有的知識與概念都無法描述或捕捉這一巨大而危險的現象。為什麼慘絕人寰的滅猶屠殺會發生在浸淫理性主義最深厚的德國?為什麼不是別的種族而是猶太人成為種族主義攻擊的核心?實際上,種極權主義早在希特勒和史達林前一個世紀甚至更長的時間裏,獲取了自身成長的歷史力量。簡單地說,不是希特勒、史達林製造了極權主義,而是歷史、社會、文化、人性,共同造就了獨裁者希特勒和史達林。在阿倫特眼中,希特勒和史達林都是不足掛齒的小人物,因為極權主義絕不是某個極權者「個人性格」的產物,極權主義所迫害的也不是具有敵意的個人或團體,而是「全人類」。一個犯下「反人類」之罪的體制,絕不是來自個人的野心或變態。如果極權主義不是從歷史條件和人類思想汲取犯罪的說辭和藉口,如果不是從理性主義和政治現代性那裏截取暴力偽裝的合法性,如果沒有群眾的盲目與支持,那極權主義就什麼也不是。
平庸之惡
在《根源》中,阿倫特試圖把極權主義視為資本主義、帝國主義、種族主義、官僚行政等等的組合體,她把極權主義視為「成熟的帝國主義」、「極端的部落民族主義」、「官僚獨裁主義」等等。這些論述並沒有獨特之處,在其中可以清楚看出與馬克思主義、羅莎.盧森堡理論的繼承關係,但獨特之處在於,阿倫特把極權主義關聯到政治倫理與道德勇氣的因果分析之上,把極權主義不只是看成一場災難、錯誤、危險或野蠻,而是人性的衍生物。如阿倫特所指出的,人們對於極權主義這種「作為歷史之惡」的麻木、無知、順從和不抵抗,一種因為道德的墮性而導致行動的匱乏和反抗的退卻,才使得一切人性之惡具有形成廣延的、組織的、謀劃的可能性。屠殺、迫害、鎮壓,歷來皆有之,專制體制從來不是一夕形成的,集體暴行也不是一呼百應的,但人們何以讓極權主義演變至如此登峰造極的地步?在阿倫特看來,極權主義是在公共領域的瓦解和孤獨個體形成之後才出現的,前者使極權主義因缺乏公民權利的約束而獲得超越法律的暴力,後者使極權主義因缺乏良心的抵制而不受阻撓。而猶太人由於「無國籍公民」的處境,孤獨、冷漠、絕望是這個種族普遍的生活態度,由於被排除在政治共同體之外,猶太人成為一種「沒有擁有權利之權利」的群體,正是這種「非共同性」,一種人類中的「異類」形像,不僅使猶太人自認對公共事務不必負責,也使非猶太人覺得不必為迫害猶太人的罪行而負責。阿倫特並非把「屠猶」的責任歸罪於猶太人本身,但不思考、不行動、不參與、不負責,造就了一種「庸人哲學」,一種非政治的、非公共的、適應與支持一切既成事實並自許清高的意識形態,換言之,作為人卻不以人的存在去思考與行動,是一切「非人」的罪惡得以肆無忌憚的根源所在!
人類處境:真實的與虛假的
由於深刻體認到不思考、不行動、不負責的態度是極權主義獲取任意作惡的力量,阿倫特格外重視「行動」與公共性在遏止和緩解極權體制上的重要性。在1958年出版的《人類的境況》(The Human Condition)一書中,阿倫特提出了一系列關於自由、公共領域、真實政治、行動等概念,其目的在試圖恢復人的真實條件以扭轉現代世界「非人化」的倒逆境況。
阿倫特高度贊揚希臘城邦政治,因為「城邦」(polity)是西方歷史上建構「公共領域」的優質典範,它是西方哲學與倫理規範的泉源,體現了公民文化(civic culture)、社會有機性、法治、容忍差異、協商討論等等「真實政治」(true politics)的內涵和「政治人」的素質。然而,希臘城邦作為一種「市民/公共」政體,已經被人們所遺忘,城邦體制下的「政治人」已被現代官僚政體下的「勞動人」所取代。通過對希臘城邦的回憶與重估,阿倫特看到了現代政治─一種以官僚行政為支配的虛假政治,和一種以物性勞動為核心的消費社會,如何瓦解和破壞了希臘城邦的公共政治體制,這種破壞性結果表現在,人們把終生屈從於生理必然性的勞動視為生命和價值的全部,以及「自由」淪為「私概念」並僅僅充當私領域消極的防衛工具,公共性喪失和人際冷漠:個人既失去信守承諾的能力也失去容忍寬恕的雅量。而改變這一破壞性結果的途徑是:恢復公共性,以及通過行動投入公共領域以重建自由人的真正聯合。(待續)
文/宋國誠(文化評論家)
在《人類的境況》(The Human Condition)一書中,阿倫特建立了倍受當代政治學家所推崇的「公共領域」和「行動理論」。從希臘城邦政治到現代政治,阿倫特提出了在真正人的意義上的自由觀念,並通過人類處境的歷史變化,指出人對世界應該進行的思考與承擔的責任。
公共領域:自我與他者的開顯
「公共領域」(public sphere)不只是一種公眾集合體或一般的社會團體,而是指一種獻身的、創造的,在互動中建立互認、互利與互享的社會空間。公共領域也不是指倫理組織或利益團體;倫理團體以血緣、姓氏、家族為聯合,其內涵只是親密和友誼的關係。公共領域超越這種臍帶組織或血統結盟,因為血緣的內在約束性只是將個人融解在集體的認同中,從而使「誰是主體」的反思性顯現消失匿跡;公共領域當然也不等於利益團體,因為公共領域超越了階級和行業的特殊利益,而且超越了一切排他性利益的競逐。實際上,公共領域超越了社會學意義上的集體組織,它類似一種「論壇」(forum)或「劇場」(theater),它提供了一種生命本質之戲劇化(dramatizing)的表演空間,讓分離的個體隨時自由地聯合起來。作為一種社會舞臺,公共領域是「互利」(inter-est)與「互主」(inter-subject)交織化的場所,它信守尊重、承認與團結的價值:
公共領域是存在之戲劇的發生地點,它的舞臺是「互利」(inter-est),這是一個現世的空間,在分離個體的同時又將他們聯合起來。因此,它以多樣性為基本條件,它提供一個舞臺,讓個人之生命本質在其中通過話語和行動之交流而獲得自我的開顯(註1)。
阿倫特借助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存有之「開顯」」(Erschlossenheit)的概念,在社會存有的意義上,寄望通過公共領域以建立自我與他者互為提升的行動模式。在海德格的體系中,「開顯」意指「解蔽」,也就是除去一切自我沉淪和墮落的無知和遺忘,通過解蔽之後澄明的心境對真理進行思考。海德格的思考是指一種「理解行動」(或「詮釋」[Ausbildung, Apophansis]),這種行動不只是行為或動作,而是一種具有豐富內涵、既指向自身也朝向世界的「籌劃」。正是這種籌劃使存在具備了開顯性與可能性,使「存在者」在世界中可行,亦使世界成為可知。阿倫特準確地掌握了海德格「籌劃」概念中的雙重指向性,亦即自我與世界「互為開顯」的積極作用。一方面,公共領域因為人的投入與聯合,使它成為一種容納多樣性並證明人的能力的「顯示空間」,因而也就是「共同的世界」(common world);另一方面,在公共領域中行動的人,不是那種為了基本生活資料而勞動的動物,而是創造性的人,一種能思、可行、負責的人。
行動:冥想與投入的結合
阿倫特在批判性的繼承馬克思的勞動概念之後,提出了不同於馬克思以「物」的世界為對象而是以「公共/生活」世界為對象的「行動」概念。阿倫特批評馬克思在並未真正超越古典經濟學視野下將「勞動」(labor)定義為人的本質,並且將勞動區分為能動性的「自由勞動」和奴役性的「異化勞動」,但馬克思同時又宣稱,獲得了解放之後的社會就不再有異化勞動。然而,這種脫離「必然性」─自然本身的制約性與人對自然的強制性依賴─的期望,實際上又寄託在另一種必然性─科技所帶來的富裕性─的依賴之上。於是,「解放」成為「一種在生產性的奴役和非生產性的自由之間的艱苦選擇」(註2)。實際上,這種捲入對自然之必然性更大的依賴來尋求擺脫同樣也是自然依賴性的期望,只是一種「解放的弔詭」。只要人類依然處於生產、流通、交換、消費的循環中,沒有脫離「物的勞動」的約束,只要人類處於以自然為對象重覆進行新陳代謝的迴流中,人的解放就沒有可能。
於是,阿倫特將人的活動分為「勞動」(labor)、「工作」(work)和「行動」(action)三種。前兩種都是以物的世界為對象的消費性或暫存性的活動,只有「行動」─一種能夠進入歷史敘事並成就「不朽性」(immortality)、實現「真實政治」的活動,才是不以「物」為中介而直接與他人交流的活動。依據阿倫特的本意,行動其實就是「公共領域的建構性活動」,一個不同於「私領域」、能使人通過語言積極參與政治生活的場所。行動是人類意識發展最高階段的產物,是真正高於勞動、工作之上的溝通性、自律性行動。在阿倫特看來,只有行動中的人才會把冥想生活(vita contemp lativa)和積極投入(vita activia)結合起來,才能使人進入歷史與世界,產出不朽與永存性。
回歸康德:平庸之惡與「判斷力」
面對「艾克曼大審判」(The Trial of Adlof Eichmann)(註3),阿倫特寫下了發人深省的《艾克曼在耶路撒冷》(Eichman in Jeruselem)一書,她分析了人性的「平庸」(banality)如何成為歷史災難中製造罪惡的媒介。在阿倫特看來,被世人視為冷血殺手的艾克曼並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妖魔鬼怪,他不過是個普通的、平凡的、和你我長相相差無幾的人。他之所以簽下「最後處置」(final solution)─屠殺猶太人的命令,是出自一個再平常也不過的動機,那就是服從,他之所以犯下瀰天大罪,是因為他根本「不思考」,他只是像機器一般順從、麻木和不負責任。「平庸」是指一種「無思性」(thoughtless)和「無判斷」(disoriented),是一種深植於人性中對道德的輕率、逃避和扭曲的「反人性惡性」。通過對審判的親身觀察,阿倫特對「邪惡」(evil)有了更深的體會。邪惡不是什麼卑鄙到超乎平常的東西,也不是什麼高深難懂的現象,它只是一種人性,一種膚淺到無視他人的痛苦、輕信崇高的謊言、對是非善惡的分野無動於衷的人性。因此,艾克曼的罪惡不是「反猶」,而是「反人類」,一種背叛人類正義、扭曲人類善惡之分的罪。實際上,阿倫特對審判本身感到失望,因為審判本身應該針對「反正義」的人類之罪而不是針對某種區域性的種族政策,但審判本身只是在實現譴責、痛斥與報復。問題是,報復永遠不會等於正義,人們若不能體察「平庸之惡」(banality of evil)的本質,正義就永遠不會到來。
正是對「艾克曼事件」痛苦的深思與領悟─在所有被賦予的人類能力中,「判斷力」作為一種辨別是非、美醜的能力,佔據著人類世界無可取代的中心位置─晚年的阿倫特轉向了康德,儘管這項努力因阿倫特心臟病猝死而沒有完成,只留下《精神生活》(The Life of the Mind)第一卷「思維」、第二卷「意志」以及第三卷「判斷」的殘篇。但阿倫特留給人們的不只是這些。作為一個成長在黑暗時代並對人類之惡作出深度思考的思想家,她使人們認清一個啟示:歷史一如黑夜,人們在黑暗中酣睡,醒來卻一無所知,只有依靠深思與行動,才能使人類不致在歷史中長眠不醒。(完)
註1:Hannah Ardent, The Human Condition,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8, p. 50
註2:The Human Condition, p. 105
註3:阿道夫.艾克曼(Adolf Eichmann, 1906-1962)是納粹「蓋世太保」猶太處處長,官階少校。二戰期間,5百多萬猶太人死在他的手下,是一個雙手沾滿猶太人鮮血的惡魔。戰後化名逃往阿根廷,1960年以色列特工在阿根廷將藏匿多年的艾克曼抓獲,秘密押回耶路撒冷印行審判,1962年遭處死。審判開始前,阿倫特向《紐約客》(New Yorker)寫信,表示願意親自前往旁聽並撰寫報導。報導內容後編成《艾克曼在耶路撒冷》一書。
嚴謹一點,對我自己應該是好的,哈哈!
他原是發表在《二十一世紀》第 26 期.
請點我的名字去看.
我看到「為什麼那些平常溫文儒雅的人,一旦穿上軍裝,就會變得邪惡?」這段覺得很有意思。
我男友去年秋天從軍去了,有時候他回來我會聽到他描述同僚殘害/戲弄小動物的事情,比如說將打掃時候捉到的老鼠施以火刑,開心地看著成火球的老鼠焦灼奔跑,或者把老鼠放入盛滿水的桶中,眼睜睜看老鼠奮力向水面掙扎,最終無力而沉落。
我男友覺得,這些事情真是殘忍極了,但因為發生在軍中,感覺並不像平常這麼讓人驚訝!
當時聽到的時候想的是,是軍中那種鐵的教育營造出的環境,讓他們不以為意甚至冷漠嗎,這些也可以說被拘禁的人們,因為當兵生活太無聊、太苦悶、太壓抑,就只好拿小動物發洩,而且,我知道其中有些人是平常連拿老鼠做實驗都不敢的研究生,但此時此地,卻拿老鼠生命當遊戲!很奇怪吧?
是不是當了軍人,換了另一種身分,也就賦予不一樣的個性了呢?明明是同一個人,當中的轉化又是何者所控制呢?
或許,這些當兵的人並不覺得穿著軍服的人是自己,反正他們當完兵就擺脫了這個環境,也不會被親朋好友、認識的人知道這樣殘忍的作為,而同僚,彷彿也是共謀,也是被催眠的角色。
如果是這樣,那麼不同職業的人心理狀態就很可議,怎麼會掛上身分之後,就能接受那些被要求行使的「特別權力」(那些平常不敢為的),身分當真有這樣催眠人心的魔力嗎?
聯想的遠一些,還可以講到權力腐化人心的問題吧,是不?
最後,Fran真是不好意思,很少給妳回應,妳寫的東西有些我並不是很明白,有些則是沒有什麼想法能呼應,如果妳覺得發文寂寞,我也應該要承擔一些。
謝謝喜歡。
倒是,不知道你是喜歡哪篇延伸閱讀?
結果今天的『開卷』也在介紹這本書呢。
只可惜,好像大家也都說不出什麼所以然來......我想,這應該是因為問題太複雜吧?
倒是,Hannah Ardent的『責任與判斷』已經有中文版了,或許大家如果有興趣,可以去讀讀看,也許會有更深的體會也不一定。
對了,這篇文章也很好看 :D
謝謝!
"為什麼不殺光?" 這本書,你說了我倒是想起來了,好像也是最近才出的,立緒出版?
不過老實說,對於這樣心裡學所傾向的解釋,我會有點擔心,因為假如得到「人性就會在那類情境下做出那種事」的結論,好像會讓人有逃避罪責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