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13,2008

Daniel Keyes: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

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jpg

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Flowers for Algernon)是Daniel Keyes的作品。

Daniel Keyes出生於美國紐約,在布魯克林學院修完心理學後,曾陸續做過雜誌編輯、時裝攝影、高中老師的工作;後來在1959年以中篇小說〈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奪得「雨果獎」,到了1966年,Keyes把〈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改寫成長篇同名小說,竟又拿下「星雲獎」,此即目前我們看到的《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

Daniel Keyes同時也是《第五位莎莉》和《24個比利》的作者。其中,《24個比利》在1994年被改編成同名電影,而《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則是在1968年改編成電影【查理】。


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的故事構想很有意思。

Keyes在故事中假設,心理學已能透過手術使智能障礙者「變聰明」,而查理(一智能障礙者)因為有很強烈的動機想「變聰明」(他想更受人喜愛),因此成為該實驗的第一位人體試驗者。在查理之前的實驗者是阿爾吉儂,一隻白老鼠。

實驗初期很成功。查理不但漸漸變聰明,而且智商還高出一般人許多,甚至可以說是非常廣博的通才,就連語言都精通十幾種。很快地,查理就發現,那些他本來仰之彌高的「教授」、「專家」,其實知道的很少,只是善於用權威掩飾自己的無知而已。

查理很快地察覺不妥,因為,那些自認為「創造」出他、做出偉大科學發明的實驗計畫主持者,其實根本只是再平凡不過的普通人,而凡人,是會出錯的。

果然,經過他的查證,這個實驗是有問題的,他以多快的速度變聰明,就會以多快的速度打回原形,而且還可能比之前更退化得更嚴重.........。


其實,我更喜歡《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中關於情感層面的描寫。

例如,當查理在接受手術後,漸漸懂了,那些他本來以為喜歡他的朋友,其實都在捉弄他、取笑他,他那種又羞愧又憤怒的感受。或者,查理漸漸發現,智商其實畫出了一道階級,那些本來和他相處愉快的平凡人,開始覺得和天才相處是有壓力的。又或者,查理和愛麗絲之間的感情。

當然,查理和他母親、妹妹之間,更是讓人無語。評斷他人從來都是容易的,但退一步想,當處身在其中,要面面俱到、盡善盡美,只怕是非常困難的。尤其,小說家雖然沒有明寫,但似乎查理或者對母親、或者對妹妹(可能性較大)有過強烈、或許不當的性好奇。


然而,正如我極度厭惡Daniel Keyes所寫的《24個比利》,對於《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中的「雙重人格」的描寫,我也不是很喜歡。不同的是,《24個比利》是一本非常廉價的多重人格心理小說,幾乎可以說比B級電影還差。至於《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則比較是不符合事實的問題,因為真正的多重人格,彼此間是不會知道對方的存在的。不過,《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是一本「科幻小說」,所以或許不應該就此吹毛求疵。


如果只要動一個手術,就能修復智力,變得跟正常人一樣......。

我一直覺得好奇,「變正常」不知道為什麼有這麼大的吸引力?查理要的其實說穿了根本不是「變聰明」,他只是誤會這樣可以讓他被其他人接受。

換句話說,「變正常」這個渴望的背後,可能只是希望被其他人一致地對待,也就是希望被當成人看待、被平等地對待的意思。

亦即是說,我懷疑,「變正常」的渴望並不是真的想要「變得和正常人一樣」,而是希望擁有正常人擁有的權利,尤其是追求幸福的權利。只是問題在於,對那些和正常人不一樣的人來說,好像變正常就能解決所有問題。

這又讓我聯想到一件事:晚近一些反省啟蒙理性和集權主義(*1)、或啟蒙理性和大屠殺之間的關係的論文,大部分都會指出公民權利來自公民身份(citizenship),但公民身份其實是很狹隘的概念,也就是說,正正是「公民身份」這一概念區分了「我們/他者」,而這,進一步造成人權危害。因為這給予了「我們」排除異己、或加害、或非人道地對待「他者」一個很好的、合法的理由。

------ 其實只要看看台灣外籍配偶入籍的困難,以及因為沒有取得公民身份而不能享有的公民權利、從而遭受許多不公平的待遇,應該就能略知一二了。



最後,有件事我實在掛在心上很久了,希望能在新春做個解決!

去年(2007)因為網路流傳小知堂恐有嚴重的財務困難,我於是在「私觀點」推薦幾本小知堂出版的書、也希望大家多多推薦他們的書。怎知,先有消息傳出者受到壓力而須噤口、再有「員工自願體恤出版社」的侵害員工權益的遣散方式,後更令人憤慨的是,竟有小知堂員工在高層都已經下封口令的時候,面對「由於小知堂快倒閉了,所以快來推薦小知堂的書」的文,不加澄清地匿名留言大力推薦自家的書籍…….

我一度非常不能諒解這種兩面手法,因而留言時把話說得太重。

事實上,自從把話說出口後,我就一直在思考這件事。尤其後來有幾位朋友更是明言,我那樣一句話,不但說重了,只怕對小知堂的負責人也不公平。

我想了想,決定在此為自己當初的失言道歉:非常的對不起,「文化流氓」四字,怎麼說都太重、也太過份了。

對此我感到非常抱歉!




*1:Manfred Frank曾經指出,「啟蒙的理性主義並沒有達到它在民主的最後目標,反而形成了各種的政治極權主義。西方的理性化因而被認為導致了現代性的病態。」(Frank,1993:68)但其實,霍克海默(Max Horkheimer)和阿多諾(Theodor W. Adorno)也老早在〈啟蒙的概念〉一文中提到「啟蒙是極權主義的」。Zygmunt Bauman在其《現代性與大屠殺》中也作了很精彩的分析。

但為什麼啟蒙理性會被認為和大屠殺、極權主義有關呢?

根據Kaye和Strath,這種將「啟蒙 --- 現代性 --- 大屠殺或種族滅絕」放在一起思考的線索,其實「與理性的抽象概念息息相關」,而「在啟蒙的名義之下的最重要的抽象概念的努力之一就是分類 ......當範疇的擁有者被從個人(individual)轉變成人類(specimen),抽象和分類抹去了人的面孔......分類被現代性所提供的所有科技技術所支持,而科學管理的概念也體現在官僚體系內,這使得大量的個體能被同化,也使所有的後果無關個人的特質。這些不斷被強化的互相連結的概念都內在於啟蒙之中......正是在這裡,現代性的矛盾才變得可見。」(Kaye & Strath, 2000:15)

不過,當然也有反對的聲音,例如Bronner在Reclaiming The Enlightenment所指出來的,霍克海默和阿多諾將啟蒙與極權主義相連結恐怕是建立在的謬誤的推理上。根據Bronner,「不管《啟蒙辯證法》推出的大量理論觀點是什麼,從歷史和政治的出發點來看,它都建立在錯誤的具體性和錯誤的因果關係上。工具理性並沒有帶來納粹主義或者破壞個人做出標準判斷的能力;實際上,......工具理性和官僚政治......甚至談不上是什麼能促成極權主義的條件,所有20世紀的西方運動都是官僚的,而且也都是現代的。問題在於為什麼法西斯主義在一些時候成功了,另一些時候卻失敗了,為什麼極權主義在一些獨裁條件中出現了,在另一些中卻沒有。」(Bronner,2004:112)

與此同時,Wokler也認為,罪魁禍首並不是啟蒙運動,而是法國大革命在它追求普遍權利和共通人性的目標之下,最後卻不幸地背叛了啟蒙思想中的最基礎的世界主義(
cosmopolitan)的概念。也就是說,Wokler認為,大屠殺發生的原因其實是現代民族國家的意識型態有關,而現代民族國家的意識型態又和法國大革命相關,因此,把帳算在啟蒙頭上,顯然是找錯對象。而這其中最關鍵的問題是在於,法國大革命將人的權利定義為公民的權利,也就是說,你必須要是該國家承認的成員才能取得合法的權利,對Wokler來說,正是這樣才導致了極權主義的起源與種族清洗:把所有的非我族類都抹消殆盡。(Wokler,2000:60-61


Posted by franwu at 樂多Roodo! │15:22 │回應(16)引用(0)悠遊小說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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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為什麼想要「變正常」啊…
只要想想我們願不願意變笨就好啦! XD

我喜歡這本書的原因在於查理「成長」之後,
面對自己的情慾、自我認同、孤獨與相依、意識消亡、活著的意義--之間的描寫。
作為科幻小說,它有趣的地方在於這些議題可以在很短的時間,用很尖銳的方式呈現在一個人身上。
終究這是每一個人都要面對的問題:
我相信什麼?
我的結局?

身旁近處出現過一些有障礙的人們,
有些人與我年歲相近(我是年輕人),
問我願不願意跟他們交換處境,
對我而言等同宣告我的人格不復存在。

用退化換得純真我畢竟是不願意的,
只是成長都得有代價。

不知道問查理這個問題他會怎麼回答:
如果你知道變聰明(長大)會變得不快樂,
而且聰明有天會離你而去(老化或死亡),
你還願意再來一次嗎?

這本書應該沒有討論多重人格(吧?),
查理的記憶一直是連貫統整的,
只是他的認知功能在幾個月間快速發展,
相信每個人8歲跟28歲是差很多的。

我想公民權利的議題,
在沒有智能缺損卻容易被貼上「能力不足」標籤的人們身上是比較尖銳的,
肢障、精障等等…
Fran看到的事情很有興味,
不同學科養成背景看到的也不一樣啊…

btw,雖然小知堂的事我好像是局外人,
不過有人是這樣說的,
「其實我們所做所為常常在其他人眼中不是這麼重要。」
我常常拿這個來安慰自己a…

如有冒犯,尚祈見諒
Posted by 阿山 at February 13,2008 21:08
阿山,

嗄?你沒冒犯我啊。
我也知道,做人沒必要把自己想得太重要,我也不是那麼自戀的人。我只是覺得不安。

「交換處境」是很有意思的問題。
通常我們都比較樂意去換一個較有權、有錢的位置,而比較不願意去體驗另一個相反的角色。
我是說,不然怎麼會有「魔鬼的交易」呢?
黃禹錫搞不好願意用後半生的生命換取實驗上的突破或恢復名譽?

在書中倒是看不到查理是否後悔......
不過,「雙重人格」是真的有談。變聰明後的查理,和,之前的查理,查理覺得之前的查理在等著要回自己的身體......。

至於你說,「公民權利的議題,在沒有智能缺損卻容易被貼上「能力不足」標籤的人們身上是比較尖銳的」。
我懷疑對於所有被貼上「非我族類」的標籤的人們來說,問題同等尖銳。
智能受損者、遊民、同性戀者、跨性戀者、身障者、精障者和因為移民法規而拿不到公民權的外籍配偶,我想,問題都是在的。
Posted by Fran at February 13,2008 22:44
對了,剛剛把*1再多補充一段,這樣應該會比較完整一點。
Posted by Fran at February 13,2008 22:47
對了,阿山,你覺得,為什麼你不願意變笨?
Posted by Fran at February 14,2008 00:57
我突然發現,我上面的問題可能會產生誤會@@

我之所以問阿山那個問題,是因為阿山說:為什麼想要「變正常」啊…只要想想我們願不願意變笨就好啦! XD

我感到好奇,不知道對阿山而言,我們不願意變笨的原因是什麼?
Posted by Fran at February 15,2008 03:37
sorry,晚了幾天才回。

我為什麼不想變笨啊…
因為我還想知道很多事,
我不想要面對過往的回憶,
卻不能理解它。

雖然長大了,
簡單的笑容愈來愈少,
更多時候在哭與笑中間流轉。
有時候也知覺自己很麻木。

有時候看見圖書館外的公園,
懷疑小朋友為什麼可以笑得真麼天真?

呃…離題了,
我為什麼不想變笨…
我花了一些時間經歷了一些事,
認識了一些人,
學習了一些知識,
有時,在很短暫的時間裡,
我可以感受到一些恩典與祝福…
然後這些組成了我。

我不想要不能理解我自己。
如果可能,
我對我的人生還有一些期待,
有賴現有的智能去找尋。

btw,而且如果我變笨,
那我再也不可能看懂Fran的文章,
您說是吧?
Posted by 阿山 at February 15,2008 20:31
至於為什麼我覺得公民權利的議題在智能正常的人會比較尖銳嘛…
這方面可以說是我的偏見吧,
因為我覺得智能不足會限制他們覺察這個議題的能力。
不過,從第三者的角度,這些事情都一樣尖銳。

話說,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劃分你我好像是人類社會一直沒放棄的事啊…
Posted by 阿山 at February 15,2008 20:42
阿山,

我感覺你的問題好像比較是在identity的變化上?
我是說,如果你只是害怕失去你之所是的那一切,那麼,基於同樣的理由,如果有機會讓你選擇要不要變聰明,你恐怕也是會因為不想失去自己、而選擇不。
---這好像不太一樣?
Posted by Fran at February 21,2008 01:52
不是。
因為我追尋的是「理解」。
我希望我可以理解更多關於自己、他人,
以及人與人中間的事。

所以問我想不想變聰明,我想!
Posted by 阿山 at February 21,2008 17:55
真是不好意思,最近有點忙@@

原來關鍵字是「理解」啊,看來是我誤讀了。
只是,變聰明就更能理解這世界了嗎?
我有點懷疑......

倒是,理解了以後呢?
Posted by Fran at February 25,2008 23:48
a…我不覺得會有真正理解的一天a…(汗)
那我要變聰明幹麻? = ="

或許只是個如同查理一般的想像吧,
以為變聰明,就可以知道很多事。 XD
Posted by 阿山 at February 26,2008 23:17
其實我覺得『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的主題之一,正是我們上面在談的:變聰明了又怎樣?

查理以前多佩服那些「聰明人」,可是,等他自己變聰明了以後,他才發現,那些所謂的聰明人其實也不過就是自以為高人一等、自以為是的人罷了。
--- 也就是說,我在想,關鍵問題可能是:如果沒有對不同價值觀的寬容、沒有對異己的包容,那麼,變聰明並不會改變我們的世界觀,不會讓我們的視野多開闊。從而,我們也不見得能真的從中得到什麼啟發。

你覺得呢?
Posted by Fran at February 27,2008 00:13
有時我覺得,人會痛苦原因是…
以為有什麼絕對的真理存在著,
而且會以自己認為的方式呈現…
然後那種抽象的絕對就成為自己價值觀的基石,
順便窄化自己的視野。

也許沒有恆常可孤懸於社會的真理可得,
只有追尋真理的過程吧。

不一定會有我們期待的事物在等著我們,
如果為了這些事物而我們失去對同胞的同理與尊重,
那這樣的事物是否還值得追尋?
(似乎早期的心理學實驗有這樣的倫理問題,特別是社會心理學與行為主義的實驗)

前陣子看了「長路將盡」,
裡面有一句話:沒有愛,生命很快就失去…
也許查理變聰明的價值,
就在於對於親情與愛情有更深刻的認識,
從被動接受他人憐憫與愛的客體,
有機會成為愛的主動者。

所以重點不是變聰明,
是去付出,
而我認為「如何付出」,
仍是需要知識與理性的課題。
Posted by 阿山 at March 13,2008 20:58
阿山,

你的文有點難回呢!

有時我也會想,如果是因為「求不得苦」,那,困擾我們的,是因為我們以為有絕對的真理、所以努力追尋,還是因為我們發現原來沒有?
我是說,如果大象沒有舉住地球、烏龜不做地球的支點,那又如何呢?
人們可能會覺得不安,不踏實,但也可能不會吧。
--- 往好的地方想,或許多元文化的概念漸漸沖淡了「絕對真理」的霸權了吧?

至於問題從「變聰明」變成了「如何愛」、「如何付出」......
我說阿山啊,這簡直是從「理性」轉軌到「情感」的最佳軌跡呢!這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嗎?
後現代主義者 Richard Rorty也建議從理性轉至情感,這件事挺有趣的。當然,他的問題是,理性成為了區分你我、異化他者的來源。
Posted by Fran at March 17,2008 11:34
,《24個比利》是一本非常廉價的多重人格心理小說,幾乎可以說比B級電影還差。至於《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則比較是不符合事實的問題,因為真正的多重人格,彼此間是不會知道對方的存在的

這個評論有很大的問題,多重人格分為四期,未到第四期之前,彼此還是知道彼此的存在,例如康博士的[人格分裂的變異演出]這本書(自傳).

我覺得在評論之前,一定要確認自己有足夠的科學知識或者臨床體驗,才能說出如此確定的話語,把多重人格之間彼此不可能知道彼此存在說成百分百的事實,然後再說24個比利是很差的B級小說,實在太冒失

許多人格分裂患者在沒有人格分裂的治療專業的國家中,經常被誤會是腦部癲癇,他們經歷過的許多事情,其實正如同比利,他們害怕面對真實,害怕面對批評,但是又喜歡瘋狂地壓抑自己甚至自殘,正如同比利

比利在文體上不能算成像腦神經學家盧內亞的紀錄的科學書,的確可以算是小說,但是假如妳能了解這本書是出於紀錄才寫,就不會這樣認知

假如當初盧內亞沒有把所有的日期都紀錄下來,而是以比較敘述體來寫薛瑞夫斯基,我想版主妳也一定會誤會那是很誇張的B級小說吧
Posted by 腦神經學的研究生 at August 22,2008 05:12
多謝指教、更正!
謝謝!
Posted by Fran at August 22,2008 12: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