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an私觀點

2006年中國「最火」的小說，恐怕非《鬼吹燈》莫屬。

《鬼吹燈》不只在網路連載時引起騷動，創下了400萬人次點閱的紀錄，出版後更擠下了《品三國》，甚至形成了一股媲美「紅學」的「燈學」，在網路、平面媒體及書店都討論得沸沸揚揚的。

不只如此，隨後網路遊戲公司和好萊塢都紛紛和《鬼吹燈》的作者天下霸唱（張牧野）簽下了合約，打算以《鬼吹燈》為藍圖設計電玩遊戲、及改拍成盜墓電影。也因此，大陸媒體最後甚至用「熱到燙」來形容《鬼吹燈》所造成的熱潮。

其實，真要說到盜墓，我還真想不到有比中國以外的更好、更適合的文化、歷史氛圍的其他國家了。問題不只出在古文明，而是，中國自有一套風水之學、又有與之輝映的鄉野傳說，兼且又有武術、功夫和江湖傳說可做旁襯，還因為地大物博而有各種天然地形，這些種種都理應讓中國的盜墓傳說要來得比其他國家的精彩才是。也因此，我每次看到【古墓奇兵】或【神鬼傳奇】的時候，都在想，怎麼沒有人想到中國？

就此而言，天下霸唱的《鬼吹燈》還真可以說是讓我一償宿願。

雖說倪匡也寫過以盜墓為主題的小說（書名就是《盜墓》），不過，在倪匡，盜墓並不真是故事主題，盜墓大半只是為了替科幻小說鋪陳而已；因此，實在算不得數。

與此相較，《鬼吹燈》就確實是一部貨真價實的「盜墓小說」。

天下霸唱虛構了盜墓的四個門派，即摸金、卸嶺、發丘、搬山四派，故事中的三個主角（胡八一、胖子、shirley楊）都是「摸金校尉」，「摸金」又是四派當中最講究規矩和禁忌的門派，同時也是技術較高的一派。例如，在「倒斗」（即盜墓）時，必須先在墓室的東南角點上一支蠟燭才能開棺，而如果在倒斗的過程中，蠟燭熄滅了，就必須速速離開，不可以取任何一物，這也就是所謂的『人點燭，鬼吹燈』，是摸金派相傳的死人/活人間的契約。

此外，當然還有很多有趣的傳說與禁忌。我在這裡，依例不破壞大家閱讀的樂趣。因此，咱們就說說別的。

我在想，《鬼吹燈》會造成這麼大的迴響，除了盜墓這一題材本身就很有趣以外（可能也加上每個人都有尋寶情結），也應該和故事與民間傳說連結得很好有關；這基本上就有了可信度，或說讓讀者更容易融入故事。

例如，在《鬼吹燈：精絕古城》中出現的「懸魂梯」，就來自「鬼打牆」的概念。怎麼走也不走不完的梯子，對照民間鬼故事裡怎麼也走不出去的隧道、山路。或者在《鬼吹燈：雲南蟲谷》中，雲南地區盛行的降頭、蠱術也成為了故事的一部份，那十分奇異、令人膽寒又退避三舍的降頭術，固然不是漢文化所有，但在東南亞極為盛行，大家也都聽過一些、最起碼有著以訛傳訛的普通概念。

此外，僵屍（在故事中特稱為「粽子」）自然也都是在民間傳說裡的。

除了民間傳說以外，「盜墓」在中國也是有歷史淵源、甚且流傳許久的。

司馬遷在《史記》『貨殖列傳』裡，將「掘塚」列第二，僅次於「田農」，可見在當時，「掘塚」恐怕是相當常見的營生方式。只是當然，「掘塚」是「奸事」，不是法律所能容的。不只如此，司馬遷尚在『游俠列傳』裡將「掘塚」與「游俠」相提並論。

至於《新五代史》則讓溫韜成為史上最負盛名的盜墓專家！唐代18個陵寢，溫韜就盜了17個，一度還曾經傳說『蘭亭序』就是被溫韜盜走的，不過，現在考古學界則比較傾向『蘭亭序』仍在『乾陵』（武則天與唐高宗合葬之墓，中國政府截至目前為止仍未允許開挖，「乾陵」恐怕也從未被盜過）中。

這整件事說穿了其實也不值錢，中國的帝王、諸侯向來有「厚葬」的習慣，墓室不但要大、風水要好，陪葬品還要豐厚，有時連活人都要拉下去一起陪葬，勞民傷財之餘又怕日後被人盜墓，是以不但要設計重重機關，還要修墓工人和陵寢設計者都不留活口才安心。在這樣的情況下，盜墓者就多了一個自我安慰的藉口，史家評論也不免互有針砭。

------ 順帶一提，不是只有毛澤東及當其時的某些軍閥才下令軍隊盜墓，曹操就曾經掘過梁孝王的陵寢，不只如此，曹操還在軍中設立了專門掘墓的官職；《後漢書》即記載：『操又特置發丘中郎將、摸金校尉，所過隳突，無骸不露。』

最後，或許可以說說《鬼吹燈》裡的風水學和考古學。

我自己對《易經》不熟悉，所以當然不是要解釋易經或風水。僅只是要指出，《鬼吹燈》將中國的《易經》及風水傳說用到極致，正所謂「摸金校尉」找陵寢，是依靠風水學，而不是道聽途說或碰死耗子或用其他比較簡易的方法的，而這是因為中國古代帝王無一不篤信風水，因此風水好的地方必有陵寢，只要能判斷風水，就能找到陵寢。

--- 老實說，這也是我很懷疑的地方，好萊塢對《鬼吹燈》有興趣，我當然是樂見其成，但是，好萊塢或西方人，能拍出這種純屬文化範疇的東西嗎？或者，拍出來了又能被理解嗎？還是最後會像西洋版的【七夜怪談】一樣完全失去了意蘊？

至於考古學，說來好玩，雖然考古學界認為天下霸唱故事中的盜墓方法並不見得有用，不過，當一開始大家不知道天下霸唱的背景時，一度還懷疑天下霸唱可能是考古學界的人，因為他顯然對自己處理的主題十分嫻熟。其實，考古本來就和盜墓有關，《鬼吹燈》裡的盜墓必備工具德國「工兵剷」，其實就來自考古的必備用具「洛陽剷」；而古物（或說古玩），本來就是考古學和盜墓共享的範疇。

那麼，天下霸唱到底何許人？信不信由你，他的職業居然是金融業！不過，他倒是確實對《易經》和古物都有研究就是。

附註：文中所提之相關盜墓知識，皆來自王子今所著之《中國盜墓史》，北京九州出版出版，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