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an私觀點

《愛拉與穴熊族》是Jean M. Auel（珍‧奧爾）最為人所知的系列作品『石器時代傳奇』（Earth's Children）的第一集；『石器時代傳奇』是Auel創作的歷史小說（historical fiction），故事發生在史前時代的歐洲，描述（或虛構）克羅馬儂人（Cro-Magnon）遇到尼安德塔人（Neanderthals）的情景。從1980出版至今，已有超過31種語言版本、三千四百萬冊的佳績，在1986年更被Michael Chapman改拍成電影《洞熊家族》（The Clan of the Cave Bear），由John Sayles和Auel本人擔任編劇。

Jean M. Auel出生於1936的美國芝加哥，她早年從事商業行為，一直到1977年，拿到MBA後才開始創作；換言之，Jean Auel堪稱是大器晚成的作家。不過，Auel的成功並不是偶然，事實上她的創作過程十分嚴謹。

Auel的第一本小說就鎖定冰河時期，除了在圖書館搜尋研究相關資料以外，Auel也特地去請教Jim Riggs，Riggs擅長於原住民族的相關傳統技能，如穴居、鑽木取火、製作皮革及石器，Jim Riggs的親身說法顯然對Auel很有助益，至少令Auel的小說描寫顯得相當可信。除此之外，Auel甚至還因為頻繁的就教而和專研史前文化的學者Jean Clottes博士成為好友。只是，儘管Auel的創作在某個部分獲得了人類學家的讚賞，但隨著晚近更多的史料出土，顯見『石器時代傳奇』所應用的相關人類學的資料終究是不真確的。

Auel自述《愛拉與穴熊族》的故事觸媒有二，其一是她一直想寫一個「年輕女孩和與自己不同的人類生活在一起的故事」；其二也是決定性的因素是她意外發現，在史前時代，曾經有一段時間，有兩種不同的人類存在於同一個區域，這令她十分好奇，甚至點燃了她的想像力，於是她決定寫一個「異族」（愛拉，所謂的「第一批現代人」）意外闖進「穴熊族」的生活的故事。

事實上，Auel的故事原型來自於克羅馬儂人和尼安德塔人，克羅馬儂人是歐洲白人的祖先，不過，當他們初次踏上歐洲的土地時，尼安德塔人早就已經居住在那裡了。這，即是Auel所說的，「兩種不同的人類存在於同一個區域」。不過，根據R. Keesing的《人類學緒論》一書，就考古人類學現有的證據中，尼安德塔人儘管和克羅馬儂人的年代有所重疊，也發現他們曾出現在大概的區域內，不過，目前似乎只在中東（巴勒斯坦）有發現兩者的化石可以支持兩者可能曾經相遇過的說法，至於兩者在歐洲是否曾相遇過，就沒有化石證據可以支持了。

簡單地說，在《愛拉與穴熊族》裡，愛拉是現代人，只是她只是個五歲大的小女孩，因為一次的大地震，她失去了她的父母、也許也包括其他族人，總之，愛拉不得以只好孤身流浪，只是五歲的小女孩實在沒什麼求生能力，愛拉就連覓食都不會。

但總算天無絕人之路，愛拉在受到穴獅攻擊後，於昏迷中被也因為地震而遷徙的「穴熊族」巧遇，「穴熊族」的頭目布倫雖然因為愛拉是「異族」而有點排斥她，不過，族內最高地位的女巫醫伊札卻堅持要救愛拉，在巫師克雷伯也支持的情況下，布倫只好同意。

愛拉即在這樣的情況下開始與「穴熊族」共居。只是當然，身為「異族」，愛拉和「穴熊族」有很多的不同。例如，「穴熊族」不像愛拉一樣已經演化出語言能力，「穴熊族」的溝通仍然依賴於手勢和肢體語言，至於語音僅只是為了強調語氣而已。此外，愛拉身長較高、膝蓋關節也發展較完善、手指更靈巧更能製作精美工具，手肘也因為可360度轉動而能使用較難使用的「拋石索」，甚至會因為情感因素而流眼淚、有抽象思考的能力（能夠數數、有類概念）。

與愛拉相較，「穴熊族」就笨重許多。就連法力最為高強的巫師克雷伯，最多也只能數到二十，而教導愛拉醫術的伊札，也不似愛拉有舉一反三的能力。此外，穴熊族就連體型都比較笨重，因而無法游泳，也因為手肘彎曲度有限，因此使用的工具也有限......。簡之，愛拉是現代人，她的族人將會繼續生存繁衍下去，可是「穴熊族」卻已經注定要邁入滅絕，要消失在地球上。

事實上，最聰明的克雷伯是最早發現到這個真理的，在「穴熊族」的部落大會上，克雷伯通過神秘的儀式發現了「穴熊族」終將滅絕、只有「異族」能夠持續生存的事實，他哀傷到不能自持，無法瞭解愛拉與他們相遇的意義，一直到看到愛拉的兒子杜爾克，他才體會到生命自有深意。

沒錯，Jean M. Auel的『石器時代傳奇』確實緊跟著現代人和尼安德塔人的脈絡在走。尼安德塔人雖是現代智人的祖先，不過，在早期，有不少考古人類學家傾向於認為尼安德塔人只是人類演化中的一個旁支，而且還是一個走向死胡同的旁支。至於原因則不明，一說是因為被克羅馬儂人侵略而滅亡，另一種說法則是被取代，不過兩者都沒有證據可以支持。倒是，在巴勒斯坦的駱駝山（Mount Camel），發現有尼安德塔人和現代人混種的證據，可是要推斷尼安德塔人透過混種而加入後期的人類演化，或說是因「混種」而被「現代人」「吸收」，則關鍵時期的證據一樣還是太少。

換言之，在《愛拉與穴熊族》，Auel似乎是採取了「混種」的觀點，但這未必符合事實或未必是唯一解釋。而不符合事實的，當然還包括Auel對尼安德塔人的某些描述，事實上，尼安德塔人儘管在語音能力上略有缺陷，可其實可能已經有非常進步的語言模式，因為他們已經發展出舌骨（hyoid bond），並不像Auel描述的那樣只能依賴手勢或肢體。不過，這也不能太苛責Auel，因為Auel成書的時候（1980），人類學家還沒發現這點，一直到1983年才確認這件事。

不過，儘管不符合事實，也無損於《愛拉與穴熊族》的價值。事實上， Jean M. Auel 說故事的功力驚人，愛拉的冒險記簡直是躍然紙上，讀者跟著愛拉一起在石器時代冒險，體驗「穴熊族」的古老生活和智慧，也體驗「異族」在其中所引發的文化衝突。

確實，文化衝突是《愛拉與穴熊族》中很有趣的一部份。很顯然地，愛拉的族人並不像「穴熊族」一般，有著男尊女卑的文化，與此同時，愛拉對傳統也不那麼維護，或者說愛拉並不守舊、也不是很服氣那些規範穴熊族族人的規則，反而，愛拉喜歡冒險、創新，這除了表現在她許多違反族規的作為上，也表現在她最喜愛的故事主角是勇於離開族人的杜爾克，當穴熊族人認為杜爾克很愚蠢時，愛拉卻欽佩杜爾克的勇氣，杜爾克也因此成為她兒子的名字。

這些衝突，乍看下只是兩個文化的差異，可是其實也說明了何以愛拉的族人可以繼續生存下來，而穴熊族卻只能逐漸走向滅絕。亦即，兩者最大的差異其實在於，穴熊族習慣因襲過去，依靠過去的經驗規則行事，他們沒有未來感、也無法想像未來，可是愛拉並不，套句我們目前最喜歡使用的說法，愛拉的不守舊成就了創新，進一步創新也讓愛拉變得更聰明、更有競爭力。

就此而言，《愛拉與穴熊族》的故事主題與其說是兩個文化或異族間的歧異，或不如說是一部關於包容、冒險與勇氣的故事。亦即，生命是否能延續或能否豐饒富足，關鍵即在於，對於與我們不同的他者、對於未知，我們抱持著怎樣的態度。

以「穴熊族」對待愛拉為例，在布倫當頭目的時候，雖然對愛拉的異族身份略有疙瘩，但他基本上還是能以理性做判斷，接納愛拉作為他的族人，並在愛拉違規時，酌情考量愛拉違規時的脈絡、適度彈性地減輕懲罰。可是，當布倫的兒子布勞德繼位，布勞德卻因為始終排斥愛拉異族的身份，並因為妒恨愛拉比他聰敏靈巧，以致於繼位當天的第一件事，就是公報私仇地驅逐愛拉，並對愛拉下「死咒」。詭譎的是，就在此時，居然天搖地動了起來，「穴熊族」賴以居住的洞穴再度因為地震而無法居住......。（「穴熊族」首度遇到愛拉，即是因為地震震毀了他們的家園而使得他們不得不遷徙，至於他們後來找到（也是這次震毀）的洞穴，其實嚴格來說是託愛拉的福才意外發現的；「穴熊族」如同尼安德塔人，已有宗教信仰，因而這件事（驅逐愛拉）被理解為觸怒「圖騰靈」）

確實，『石器時代傳奇』的故事還沒有完（Auel目前正在寫第六集），但是，僅僅針對《愛拉與穴熊族》的結局，我想我們還是可以有所省思，就Auel所選取的主題，即異文化間的衝突，其實很值得現時的我們注意。以台灣為例，雖然我們對歐美文化或甚至是日本文化大致上都不排斥地接受，可是對於東南亞的某些文化，我們卻有一定程度的傲慢，甚至因此而形成偏見與歧視。是以，或許在這樣一本石器時代的小說裡，我們可以思考的是，我們是否應該以更開放的態度來面對各種不同文化的刺激與交流？畢竟文化始終是動態的，越多活水的注入越能讓開放包容的文化持盈保泰，反之，因襲舊有、故步自封、排斥對話的文化，則注定會自取敗亡。

在我看來，《愛拉與穴熊族》出版後能夠蟬聯《紐約時報》暢銷書榜41週及《出版家週刊》暢銷書排行榜64週，一點都不是偶然。Jean M. Auel熟知說故事的技巧，並且對冰河時期的相關歷史下過一番苦功，這些都協助她將『石器時代傳奇』說得引人入勝、發人省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