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20,2011 22:17

台灣同志文學最低閱讀書目

這文是為《聯合文學》八月號的『同志文學專輯』寫的,裡面有很多的不完善,對此,我一直都十分抱歉。


全文如下:

台灣的同志文學/書寫有兩個很鮮明的外部特性,首先是在解嚴後出現猛爆的狂飆十年,不但作品數量較諸以往爆增許多(根據許劍橋的統計,九零年代有215篇同志文學,八零年代只有16篇,六、七零年代又更少),很多所謂的「同志文學經典」和同志論述也都出現在這段狂飆時期,堪稱風起雲湧、眾生喧嘩,可惜隨後便相對地漸趨沈寂。其次,台灣的同志文學和同志/女權運動有很強的關聯性,至少九零年代的同志文學幾可看作是同志現身政治的一環,作家有意識或無意識地透過文學書寫和論述與社會對話、想像現身,並試圖在言說戰場奪取話語權且希冀透過自我敘事消除/顛覆社會污名。換句話說,在某個程度上,這段狂飆期關係到一個不被看見也不可說的族群/情慾如何、怎樣被看見並被說出來。

    然而,21世紀的前十年,台灣的同志文學和其他華文創作一樣都面臨網路興起、文學獎影響力式微、出版市場傾向做大翻譯文學、閱讀人口下降等等的考驗,漸漸轉向較輕薄的網路及通俗文學。因此,即便台灣陸續成立專營同志文學的出版社,如開心陽光(現已倒閉)、基本、集合、北極之光,但整體出版品仍然難掩難以匹敵的窘境,儘管其實不失有出色之作、且也更為多元。

    本期《聯合文學》策劃同志文學專輯,讓我寫台灣同志「經典」的「最低」閱讀書目,所謂「最低」自是指「基本入門款」,因此總難免「說來說去都那幾本」,所以為了彌補這樣的先天限制,我一方面拉大範圍將散文、詩和論述都放進來談,二方面也兼談幾位表現不俗的新生代作家的新作品,但即便如此,總難免還是會有疏漏,無法盡如人意之處還請大家海涵、指教。

同志小說毫無疑問是台灣同志文學中可見性最高的文學範疇。其中,白先勇的《孽子》和朱天文的《荒人手記》(以其短篇〈肉身菩薩〉改寫而成)並列兩大男同志經典小說應無疑慮,兩者都涉及到國族、家族、性別、情慾間的複雜糾葛,各以「孽子」、「荒人」隱喻同志身份在封閉且傳統的華人家父長制社會中所必然遭遇的放逐與疏離、甚至自我異化,這種不得不與精神原鄉「離散」、化為肉身菩薩輾轉紅塵也難以普渡的絕望蒼涼大抵是早期同志書寫的共同旋律。在被奉為女同志聖經的《鱷魚手記》和《蒙馬特遺書》也有類似的黯然,邱妙津的小說總是充斥著對自己的性身份(T認同)、與對女體的欲望的深層不安,「鱷魚」這一自我污名的隱喻和「孽子」、「荒人」基本上是如出一轍的。

    倘若說同志文學是同志處境的在場證明,那麼女同志文學確然表現出了與男同志文學迥然相異的敘事風景。誠如簡家欣在其碩論《喚出女同志》中所言:「男同志的議題是由反污名開始,女同志的問題卻是如何被看見。」女同志的身影與情慾雙雙在父權與異性戀霸權的雙重夾殺中隱形而不可見,這可從曹麗娟的《童女之舞》和朱天心的〈浪淘沙〉與後來啟發陳雪極大的《擊壤歌:北一女三年記》中窺見,這些「有愛無性」、徹底「去情慾化」的校園女同志小說恰恰目擊也反證了異性戀霸權社會對同志視而不見的懷柔手段:「同性密友期」、「情境式同性愛」。我所謂目擊,是指這些近乎純愛的女同志小說似乎呼應了社會偏見,但其實正好反過來證實了同志情慾的萌芽常在青少年時期,伴隨著身體性徵的成熟、對性的好奇和對愛情的青澀想像而逐漸意識到自己愛戀與欲望的對象「與眾(異性戀)不同」。這點即便在更早期的男同志小說如林懷民的〈禪〉(1969)和顧肇森的〈張偉〉(1986)也都有異曲同工之處,使少年、少女在慘澹青春期初次形構自我的身份認同時徬徨無措、甚而對情慾感到羞恥的,向來都是這個社會龐大的異性戀機制與集體恐同的心態。

而或許最凸顯男性宰制的父權、異性戀霸權社會對女同志的箝制以及其中的情慾逾越的,當是凌煙的《失聲畫眉》,歌仔戲班儘管更為講究舊式的倫理、輩份關係,然而其中的「顛鸞倒鳳」或許更是突破、鬆動性別疆界的固化想像也未必。至於白先勇的〈孤戀花〉則是另一篇勾勒下層階級的女同志身影的小說,就早期多數同志小說中現身的同志身影都是中產或中上階級而言,這兩篇小說自有其獨特之處。

另一方面必須指出來的是,儘管台灣的同志運動在早期與女性主義者有結盟關係,但隨著立場歧異及運動路線的爭議,在「內爆」及「家變」發生後,同志大幅轉向性解放派陣營,從而也導致了此一時期的女同志文本在陰暗自棄之餘也慾望橫流,SM和戀母情結都在此時出現,代表性文本則是洪凌的《異端吸血鬼列傳》和陳雪的《惡女書》。當然,紀大偉揉合了軟科幻的寓言式小說《膜》和《感官世界》亦值一提。

  當女同志小說普遍在與「現身」和「認同」問題搏鬥時,男同志小說則更多是在處理污名 --- 特別又是與愛滋病和性濫交相關的議題。吳繼文的《天河撩亂》和林俊穎的〈愛奴〉(初收入《愛如五衰》,後更名《夏夜微笑》)俱為如此,兩人也都與佛教的情慾觀相互用典,吳繼文書寫野心規模宏大,林俊穎用字講究,兩者與《荒人手記》都互有呼應,但終究難以超越《荒人》的「經典」地位。可無論是〈愛奴〉或是白先勇的〈Tea for Two〉,在面對愛滋病時都已不見《荒人》的自譴和悲觀。蔣勳成書於世紀末的《寫給Ly's M, 1999》則益發深情款款,其中愛與欲望的辯證又尤其精彩。至於新近徐譽誠《紫花》寫男同志的用藥文化,以及墾丁男孩的《男灣》標榜第一部探討搖頭與轟趴文化的同志小說亦可視為污名處理中較為激進的一環。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在整個狂飆期後,有三個仍在處理女同志小說的作家頗值得期待。一自然是持續在女同志小說耕耘的陳雪,二則是張亦絢,她的小說《壞掉時候》運動性極強,儘管隨後的《最好的時光》在敘事上略為凌亂,但仍難掩出色。而其最新長篇〈愛的不久時〉描寫女同志愛上異性戀男子,這在21世紀是仍然重踩拉子的紅線?抑或拉子的文化、自信皆已夠成熟、不會再將之視為背叛者?頗值得觀察。三是周芬伶,她的《浪子駭女》和《影子情人》一出震/技驚文壇,不但從女性邊緣的角度補足男性歷史敘事的不足與侷限,而且對性別僵化和父權結構的質疑凌厲,與早前作品迥然相異。

    相較於同志小說的百花齊放,同志散文雖然稀少了些,但在晚近,特別是狂飆期過後,反而有不少優秀的新生代作家投入同志散文及同志詩的創作。這樣的轉變恐怕部份仍然與出版業重翻譯文學、輕華文創作的大環境息息相關,近來的華語文學中,文學性小說極少,散文、詩及雜文、評論等出版品偏多,而網路文學和通俗小說又極多是不爭的事實,這並不是同志文學獨有的現象。但長期不願投資、培養創作者,自然也會影響到創作的質量,最後難免落入惡性循環。另一方面,在同志散文和同志詩中有一個很特別的現象是,女同志散文和女同志詩都極少,而且兩相對比差距頗大。原因可能有二,一是或許在一個男女尚未真正實質平等的社會裡,女同志的社會、文化和經濟資本都劣於男同志;二則是因為散文和詩的辨識度或跟作者的連結度都很強,因此在一個普遍恐同的社會,承受雙重壓迫的女性/同志更是有「難言之隱」。

    在同志散文中,畫家席德進的日記選《上裸男孩:席德進四O至六O年代日記選》和《孤飛之鷹:席德進七O至八O年代日記選》對我們瞭解八零年代以前的男同志圖像是極珍貴的材料,席德進在日記中盡吐自己對同性友人的愛意、也對自己的同性欲望極為不安。而寫成於六零年代的《席德進書簡──致莊佳村》更是被視為最早的同志情慾文本。相較於席德進的既掙扎又暢情,白先勇悼念同性戀人王國祥的〈樹猶如此〉,就顯得「不著一字盡得風流」。

新近則有王盛弘的《關鍵字:台北》,以城市文學的手法將台北幾個重要的同志空間一一順手寫來,極富新意;許正平的《煙火旅館》和羅毓嘉的《樂園輿圖》當然也都是一時之選,更別提陳俊志既令人震撼又極度催淚的《台北爸爸,紐約媽媽》了,既是家族史的同時也是時代之書。此外,以18歲之姿奪得「林榮三散文首獎」的劉佑禎的〈六色的原罪〉更是讓人驚豔,儘管不脫「孽子」的離散老梗,但文筆精鍊,未來值得期待。

    相對於男同志散文的蓬勃,女同志散文則較為罕見,周芬伶的〈汝身〉(收錄於《汝色》)雖提及對同性女體的欲望凝視,但隨即又轉回詮釋為自身欲望的投射。晚近何景窗的《想回家的病》可謂適時地補足了女同志散文的闕漏,以一種較為調皮的姿態。

    至於同志詩的數量又比同志散文更少,這一方面固然是因為詩本來就屈居於文學的邊緣,從來都不是主流,另一方面也如鯨向海在《吹鼓吹詩論壇二號:領土浮出.同志.詩》中所指出的,詩的隱晦本質令得同志詩難以被辨識。儘管如此,仍有不少詩作具有清楚的同志符碼與意涵。例如陳克華的《善男子》就是一本以同志詩為歸類的詩集,而且陳克華的同志詩不僅只於情色,〈請以平常心看待異性戀〉就十分政治也十分戲謔,盡得幽默反抗的酷兒精神。至於鯨向海的詩作更是常見同志意象,同志導演陳俊志甚且拍攝過影像詩短片《沿海岸線徵友》,鴻鴻評論為「有意誤讀」,但這究竟是歪讀或正讀終是難說,遑論〈大雄〉更被視為極出色的同志詩。晚近在同志詩領域接棒的尚有羅毓嘉《嬰兒宇宙》和李東霖《終於起舞》,孫梓評亦常有佳作。

    女同志詩較為罕見的同時,也很難將之與女性/女權意識書寫區隔開來,但儘管如此,騷夏在《騷夏》的自序〈給同名同性〉中,自己供認「騷夏的情詩是寫給騷夏」,「騷夏也是寫給她的同名同性(嘿嘿妳偷度了)......」或可看作是一次隱晦的現身,不過在其第二部詩集《瀕危動物》,就很清楚多首情詩都是寫給同性情人的。另外,詩人楊佳嫻的《少女維特》在某個程度上也可看作是女詩人的陽性書寫(相對於男同志詩的陰性書寫),特別是她雜揉了「少女」和「維特」兩種性別的跨界想像,以及詩作中閃見的「妳」,但儘管如此,終是難免有過度詮釋之嫌。而這向來也就是如何辨識詩中的隱喻是指涉到同志或僅只是性別意識的難處所在。

    至於在同志雜論(雜文/論述/評論)部份,張娟芬無疑是第一把交手,從最近時報重出她的兩本女同運動聖經即可見一斑。張娟芬的《愛的自由式:女同志故事書》在十年前就已經風靡女同圈,對當其時異性戀社會對女同志的T/P文化常有的誤解(複製異性戀)做出了漂亮的反擊;不過,張娟芬當年以「風格」和「選擇」來詮釋被污名為「學男生」及「有陽具崇拜」的Tomboy,在當今可能更常見的解釋會是,「陰性特質」和「陽性特質」等社會性別(gender)是社會建構的,並不必然要/會一一符應一個人的生理性別,設想男性必然如何如何、女性又該如何,不過是社會的性別刻板印象而已。無論男女,都可像自由選擇配備一樣選擇自己身上要披掛何種陰性特質或是哪種陽性特質。

    而其《姊妹鬩牆:女同志運動學》在十年後重出,對照十年前後的論述與社會仍可見的歧視,則不禁讓人感慨。儘管張娟芬做了一些補遺,但時移境遷,許多乍看下相同或類似的事件可能需要有較為不同的詮釋觀點,可另一方面這也照見了台灣社會進步有限,乃至十年前的論述觀點在十年後仍有存在的空間。對於一個評論者兼運動者而言,自己十多年前所做的文化評論至今猶不過時恐怕絕非讚譽,而是最大的惡夢。

    除了上述兩本書籍有幸獲得再版以外,許多當年極為重要的同志論述都已經絕版,如紀大偉編的《酷兒啟示錄》和周華山多本與同志有關的專書在同志運動初期都是十分重要的論述文本。不過,就如我前面已經說過的,同志經典和同志運動(或同志處境)之間的關係千絲萬縷,晚近隨著同志運動的關懷重心改變,同志論述的關懷面向自然也就隨之不同。

早期當大家還有認同焦慮及急需在異性戀霸權社會中找到現身的位置時,聚焦在身份認同如T/P/不分或酷兒基本自我定位的論述自有需要,但當十多年過去,隨著同志運動開始將重心放在推動同性婚姻、同居伴侶法和生領養子女等成家議題,以及意識到欠缺國家福利照顧的同志在老後的諸多問題,還有青少年同志的處境隨著「真愛聯盟」等反動力量的集結而日漸險惡後,這時出現的論述文本就相應是:《當我們同在一家:給想生小孩的女同志》、《彩虹熟年巴士》,以及擔負歧視抵抗的彈藥的《12P情慾相談室》、《性別無敵好青春:Ⅰ》和《性別無敵好青春:Ⅱ》。

    換言之,同志的流行文本必然跟隨著社會環境變動。如果說早年的文學文本多在處理認同與出櫃掙扎,那麼晚近隨著網路興起的資訊取得容易,同志的閱讀文本也變得活潑多元,特別是在「基本」、「集合」、「北極之光」等同志出版社的有心經營下更是如此。不只是出現了大量的同志通俗文學(或也可說是同志的言情小說),也開始出現了同志工具書如「基本」的旅遊指南《同遊特拉維夫》和《男X男自由行:曼谷》,或輕鬆的認同成長故事如「集合」的《愛T的兩萬種方法》、《女生可不可以愛女生》及《古代也有女同志》。甚而在同志諮詢熱線的策劃下也出現了同志版的性愛寶典如《拉子性愛寶典:女同志開心玩好健康》,或談同志A片研究的《G片工場》,事實上就連主流出版社也出了好幾本同志性愛工具書如:《男同志性愛聖經》和《女同志性愛聖經》等等。當然,同志通俗文學如張漠藍、佑希、徐嘉澤等人的作品更是獲得年輕同志的喜愛。

   

 


  • 您可能有興趣:

    The 2009 AfterEllen.com Hot 100
    franwu 發表於樂多回應(1)引用(0)人文觀點編輯本文
    樂多分類:閱讀切換閱讀版型 │昨日人次:0 │累計人次:8946 │標籤:聯合文學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18045963

    回應文章
    我的違章家庭:28個多元成家故事

    網羅台灣多元成家樣貌
    本書除了展現同志無「法」成家,各尋出路自成一家的生命故事,也有想以同居對抗婚姻體制的異性戀伴侶,還有在大眾論述中極少看見的S/M家庭,以及跨越性傾向,只想以愛為名的家等等,每一個成家故事都跨越、衝破、遠離了異性戀婚姻體制的固著想像,藉由實踐來定義自己的家。

    拿回「家」的定義權
    本書命名為《我的違章家庭》,象徵了不受法律保障的非婚家庭,就像某種違章建築,因應著一個個真實的生命情境與生活需要而存在,但時時可能被拆除……透過這本書,希望能讓眾多被忽視的非婚家庭,拿回『家』的定義權,書寫自己的歷史。

    歡迎性別相關課程訂購,訂購方式
    本書訂價230元,個人、團體機構訂書,請將欲訂購之書單及數量email至books@fembooks.com.tw,或上女書店網站:http://fembooks.com.tw/
    | 檢舉 | Posted by 伴侶盟 at January 6,2012 16: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