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an私觀點

中文版的《旁觀他人之痛苦》（Regarding the Pain of Others），除了收錄〈旁觀他人之痛苦〉以外，還多收錄了一篇桑塔格（Susan Sontag）針對美軍虐囚所寫的專文：〈旁觀他人之刑求〉（Regarding the Torture of Others）。
據信，《旁觀他人之痛苦》和桑塔格的舊作《論攝影》略有關係，就人對照片所會產生的感覺這一部份；但是，汗顏的是，我尚未閱讀過《論攝影》，因此，無法將兩者對比、參照，這點還請見諒。


在〈旁觀他人之痛苦〉一文的開頭，桑塔格即引了吳爾芙的《三枚金幣》為引言，指出，吳爾芙認為：（1）男人與女人對戰爭的看法，是絕對不可能類似的或一致的，因為男人是戰爭的製造者，男人從戰爭中獲得某種程度的滿足，可是女人並不。（2）然而，男人與女人在親眼目睹過戰爭血淋淋的照片後，或許可能基於共通的人性，而一致認可：這些是影像是「驚怖與厭惡」的。
換言之，吳爾芙似乎認為，通過對戰爭影像所引起的厭惡與噁心，男人與女人將可以一致達成的共同觀點是：戰爭應該要被制止。（p.13-15）
桑塔格乃指出：『……戰爭受害者的照片本身已成為一組修辭。它們重申。它們簡化。它們煽動。它們製造了達成共識的幻覺。』（p.17）

進一步，桑塔格指出，戰爭的照片並不如反戰人士所想的那樣，可以達到廢止戰爭的效果，反而，同樣的一張照片，經過不同的詮釋，可能會得出相反的效果。而這，端看「我們」是誰、「受苦」的又是誰。
例如，一張巴勒斯坦人被以色列人攻擊的照片，看在巴勒斯坦人眼裡和看在以色列人眼裡，顯然不會相同。巴勒斯坦人可能會因為照片的血肉模糊而更加深了武裝的決心。
換句話說，戰爭的照片將因為使用它、詮釋它的人的觀點，而有截然不同的意義。
而更進一步來說，所有的照片都是有觀點、有立場的，攝影師取景的角度、選取的鏡頭，這本身就是一種預設立場，亦即，桑塔格一針見血地指出：「我們總是/只能看到媒體要我們看到的」。


揭露、公開戰爭的戰片真能達成止戰的效果嗎？
傳播技術發展至今，我們甚至已經可以對戰爭現場進行Live聯播，我們看見更多更血腥的場面，更多更具毀滅性的武器，但是，戰爭有因此就減少嗎？
還是，當過多的資訊重複刺激以後，人們反而對那些慘不忍賭的照片習慣了？
桑塔格質疑，我們真的可以肯定所有觀看戰爭的照片的人，都是基於一種道德責任在觀看的嗎？還是，單單只是因為那些戰爭照片刺激了他們的慾望呢？人們看戰爭的照片，其心態一如觀賞車禍現場、火災現場？
換句話說，我們難道能夠否認，在旁觀他人的痛苦之餘，我們常常會感到一種充滿罪惡感的慶幸、與病態的開心？

而當我們逐漸對戰爭的照片麻木不仁，以遙控器轉台來對抗那些戰事的直播時，我們還能夠同意吳爾芙所說的：揭露戰爭殘酷本質的照片，會令我們所有人同意制止戰爭？
當我們連看都不看（照片），我們要怎麼說照片能達到什麼偉大的效果？
桑塔格指出：『人們熄機轉台，不全因為川流不息的影像令他們淡漠，也可能因為害怕。』（p.115）
並且，『因為戰爭，不論什麼戰爭，都似乎難以遏止，於是人們對恐怖的人禍減低反應。』換句話說，『人並非因為受到數量龐雜的影像衝擊而變得無動於衷 --- 若這是個適恰的形容。令感受呆滯的原因是有所感而無所行動。所謂冷感，所謂情感與道德知覺的痿痺狀態，其實充斥著憤慨與受挫的情緒。』（p.116）


然而，知道了我們的無辜清白以後，我們還能怎樣？
桑塔格說：『點出一個地獄，當然不能完全告訴我們如何去拯救地獄中的眾生，或如何減緩地獄中的烈焰。然而，承認並擴大了解我們共有的寰宇之內，人禍招來的幾許苦難，仍是件好事。』因為，『人長大到某一年紀之後，再沒有權利如此天真、膚淺、無知、健忘。』

然而，我們難道真的僅僅能做到這樣嗎？
我認為，和平是值得用盡一切努力去追求的，因此，在點出地獄以後，我們有責任也有義務，告誡我們的政府與百姓，地獄之外尚有出路。亦即，我們應當盡一切努力追求和平、反對戰爭，而非僅僅只是點出戰爭的苦難而已。
也就是說，關於他人的痛苦，我們要面對、而非旁觀，唯有與痛苦面對面之後，我們才能體會到：阻止一切人為的痛苦，是我們每個人的責任與義務。


Susan Sontag，2005，陳耀成譯，《旁觀他人之痛苦》，台北：麥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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