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un Through

馬力從台南上來，帶給我一隻1960年絕版的百樂鋼筆。
筆身小巧輕盈，便於隨身攜帶，黑色筆身配上金邊紋路，很氣派。

「這是一隻總裁筆呢。」鹿皮說。

馬力這幾年迷上鋼筆，儼然培養出風雅的嗜好，一邊快手快腳的替總裁筆開光上墨，一邊叮嚀我鋼筆保養的訣竅。我恍然看見沒落的老文具店倉庫，暈黃的燈光，和在燈光中揚起的煙塵微粒，老闆從雜物中翻出陳舊的紙盒，紙盒中躺著這隻，1960絕版，從文具店架上退居倉庫的鋼筆。

「妳都要在外面走跳，要用這樣氣派、穩重的筆，才會賺錢知道嗎？」於是馬力帶了總裁筆回家，清洗去漬，來到台北交到我手裡。

好幾月沒有說上話，我和馬力一南一北的生著對方的氣，熬到現在，一見面什麼堅持的賭氣也煙消雲散，這是一份合好的禮物。

有的禮物是這樣，遠比什麼都有價值的是象徵的感情。比如Ruby和佑佑親自送禮到我公司，與附上的那個擁抱；比如我右手上的那枚戒指；比如我今年的生日大禮，揭開就知道握在手裡的有多麼珍貴。

但我也收過，令人心碎的禮物。

黃立行唱著：「他說別哭，我們到這裡結束，或許都忘掉，對我比較好。他說別哭，分手是給我的禮物，或許傷口，很快就會好。」

初聽這首歌，告別的時刻回到眼前。青春無以名狀的愚勇，被愛情風暴愚弄的我們。天真的以為這樣就是成熟了，於是說再見的時候不挽留，還沒學會痛徹的決裂，先模擬故作姿態的淡然。想怒吼被傷害的痛苦，說出口的卻是這樣佯裝懂事的，理性的，所謂為了你好，為了我好，為了我們好。

但過了那個夏天，誰也沒好。
留到下一個夏天，再下一個夏天，淡化成幾乎看不見的傷疤，轉成歷史的過去。

不要害怕，終究能領會的，分手是我們最後的禮物。

小C不會明白他的話為什麼那樣刺激了我。寫作的人容易以為自己有兩個世界，一個日常而雜亂的生活世界，與一個用文字創作出來的稀薄而純粹的世界。那是一句謊言，我只有一個幻影幢幢的世界。
─張蕙菁‧《告別》

寫作的人或是自以為從事寫作的人常常遇到一個困境，究竟該把自己安置在萬物皆有序的日常生活裡，還是停滯在恣意妄為的嚴霜烈焰皆可見的文字世界，然而更多時候，真正的困境在於無從選擇，你無法選擇是否行止合宜，衣著得體，或是一派睥睨眾生，外在俗務皆不霑衣裳的模樣。

重點在，你的本質性格驅策你往象限的某端靠攏。少數的典型可以處理各種蔥薑蒜鹽的雜事有條不紊，過於入世而未得分毫藝術家的氣息。一部份則日日夜夜陷在愛恨嗔癡的永劫回歸裡，晨昏顛倒不見天日。但更多的擺盪在兩者之間，於是我們在宴席聚會中，嘗試與人交遊建立有效的對談，拿捏問候寒暄的力道，有時齒輪卡住不前無法圓滿任何一席對話而在冷氣房中逼出一身汗，有時在談笑風生的隙縫中，我們突然驚覺自身的虛矯，而忽忽困窘起來。

遠在部落格還未出現的年代，更早在新聞台之前，我從來不曾習慣將自己的文字與人分享，這裡所指的是出現在我的生活版圖的族群，點頭之交的同學，除了國文科之外的老師，或是友善的客套的偶然聽聞的，想借我的文字翻閱之的路人們，這些人都被排拒在我的文字之外。

「沒什麼好看的。」我一慣如此回答。

開始將文章放在網路上之後，文字藉以虛幻的介面實質呈現，我將虛幻與真實一分為二，摩西的杖指向紅海由中裂開，海潮往兩邊滾滾而去，打在礁石上碎成夢幻泡影，上不了我生活的岸。除了少數親近的人口，我對網路的居所三緘其口，一串網址轉為暗號，通向我不為人知的符碼，天機不可洩漏。偶然在恰巧的時機，酒酣耳熱交淺言深，讓對方乘上擺渡的船，一轉身又後悔莫名，只想將寫下門牌的紙條索回，那並非武陵人誤闖的桃花源，而是我在這片洋流中悄聲據地為王的孤島。

那些我只願意寫下而無法言說的部份，可以看見但不能指認，它必須成為心照不宣的密史，中斷連線即永恆遺忘。我無法忍受，對方吞嚥解構我的軟弱偏執哀慟種種，又坐在對面直視我的眼睛。

那些應該已封存在虛幻世界的空思妄想，攀附在對方的眼角餘光裡，千絲萬縷由太虛中襲來。原來我無法承載的並非是被看穿被洞悉被摸清底細的風險，並非禁地遭受入侵的焦慮，而是簾幕猛然揭開，陰鬱的爆烈的不見容於世的自我，對立面的世界毫無遮蔽，光天化日之下佇立我的眼前，輕蔑地嘲弄意圖偽裝運轉如常的這一面，奠基在這個世界卻紮不了根的這一面。

於是虛幻與真實的界線如摩西行過的紅海，一個浪拍過來覆水收回，我再也沒有切割乾淨的，一個沉睡另一個即甦醒的兩個世界，沒有替換的兩面。我即刻領悟原來是我們被看似相反實則共生的詞彙操弄，不能成形的夢想在夜半凝結轉生成夢魘，高高舉起之後重重摔落，追求與退縮，夢想與夢魘，此後半生都將在這兩者間拉鋸，這才是我親眼所見的兩面。

而最後我終將會擁有，完好無缺的，一整個無所適從的世界。

我的驕傲其實源於我的慌亂
除此之外，我找不到方法來掩飾我的顫抖

自信很飄渺，通常只有別人看得到

Lalaya一個人回到台北面對工作
我知道她在面試時會侃侃而談，也知道她第一天踏入公司會顯得如何神采飛揚
但我也很清楚當一切如預期步上常軌，掌握得宜時
她心中那股莫名的悲傷情緒

因為我們不允許自己示弱，也不允許自己去討些什麼
所以我們的悲傷常常是過時的

常常害怕我終將發現，那些我所瞧不起的其實比我高明
而我其實多年前早已江郎才盡
沒有自信，我只好倔強

其實我比誰都沒有勇氣，於是我只能比任何人都堅強 ～2003年


那候我還杵在大學裡，青春耗在打工的咖啡店，早班煮咖啡備餐，下工拎一手啤酒回家；晚班則換上白襯衫賣酒，張羅喝醉的客人坐上計程車，然後騎18公里長的省道，或許回家睡下或許帶著酒氣去上課，從不解釋在同學間耳語的精采夜生活，不過只是為了餬口。

那時系上都是誰要考哪間研究所的消息，我的態度一直都是未置可否，等時間一到研究所這個選項自然也就消失了。相熟的教授託人帶來文學獎的報名資料，被我擱置一旁，送件截止日期反正也很快就過了。沒有力氣多想別的，不帶什麼抵抗，始終都在生活費和畢業學分間疲於奔命，根本無力思考也無從想像未來。這是那時在驕傲又冷靜的表象之下，我焦慮的秘密。

那時有同學問我：「有學妹跟我打聽妳，說妳是系上才女，妳文章要不給她看看？」「妳跟她說我不是，我只是很少來上課。」天知道我多久寫不出像樣的文字，而我不屑一顧的早已拿了大獎，準備好當研究生去了。大學畢業後，從此一路便不同了，學術路線自是沒有可能，創作這件事，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忘但也不敢惦記。那時寫下的自白，到現在卻也依然可以應照，這幾年學著跟自己相處而不至陷入恐慌，慢慢體認到過高的標準無濟於事，甚至不再隱藏我的焦慮，但偶而想哭的時候，還是希望有人告訴我一切都會好轉，還是感到過時的悲傷，錯覺般那麼那麼的孤獨。

鶇的內心深處是不是也隱藏著許多有得有失的過去呢。她總是強調她的「自我」，而且不輕易妥協，別人很難發現她的得或失，可是這一刻我突然覺得可以清楚看見，因而感到無比哀傷。
難道鶇要一直這樣，不讓任何人知道，一個人孤獨地活下去嗎？
──吉本芭娜娜‧《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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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瓶頸真的很多，又到了我想閃人的時刻。原以為忙完七月大展這樣的情緒會得以紓解，但是並沒有，這幾天還是很困惑於究竟留在這是為了什麼，又有什麼意義。當然，以我一窮二白的狀態實在經不起瀟灑走一回，但我確實是非常茫然又不快樂，這幾天想破頭好像也暫時找不到快樂起來的方法。

離開這裡該去哪裡，一點底也沒有。現在回過頭去做出版，那這一年的出走就失去了意義，即便我不曾忘情出版，但這一年的時間出版業的結構似乎沒起什麼變化，當初放棄的理由依然存在，四個月沒領薪水肚子真的會很餓，而我的經濟壓力並不比一年前輕鬆。公關這一行好像還可以，但是目前的環境離我的目標很遠，某方面而言很幸運，在這半年抵兩年用，我那無處不可生存的適應力又更上一層樓，老闆很糟，同事相對很好，初來乍到時根本沒打算把椅子坐熱，三月時認真的決定要做滿一年，計畫趕不上變化，這個月整個沒力，情緒始終很低迷，活力少女的元氣無以為繼。

工作的內容很沒營養，連自己的心態也開始無所謂，一旦在意就覺得挫敗，抱持著超然的心態又過不了自己這關，身邊的朋友希望我離開的大有人在，但如果拿不到一年的資歷，那這八個月的羞辱是在忍三小？話說回來，我的英文還fly不起來，那是想要high到哪裡去？

嗯，這一篇真的就是要來靠夭的，狀況不好，我很久沒這麼想哭了，精神狀態一直在陷落，體力到現在還沒有恢復，所謂大展一點成就感也沒有，媒體很險惡，我自己也很心虛，不驕傲對我而言真的是痛苦非常的狀態。走不走還要想想，但是能不能把活力跟驕傲還給我先？

生日到了，生日過了，非常低調。

每年6月總是嚴重焦慮，又一年，還是沒有好一點，一事無成，窮困潦倒。這樣的心得也是每年在重複。

今年不太焦慮，取而代之，精神能量耗弱，無聲無息的，整個人的力量緩緩陷落。跟自己無法和解之外，辜負別人的期望，關於這部份實在也無法解釋的更清楚一些，只能說你(們)所窺見所理解的艱困，僅僅是我生活的碎片，致使我磨損消耗的是遠比那更遼闊的陰影。

耐性愈發薄弱，嗜血程度飆高，但不大張旗鼓，而是潛伏，伺機而動。冷眼看待，尖酸刻薄隨時都要脫口而出，早晚有天煞車不及。我一向耐磨，並不自豪，只是事實如此，面對自己也不可預知的底限，其實相當困擾。

即便清楚現在的生活不停在耗損自身能量，也收不了手，這就是身為社會底層的悲哀。

生日願望，一如以往，明年此刻快樂一點，只要一點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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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讓妳想起來了的，會不會其實是妳一直想忘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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