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un Through

　　「我們商量一下好嗎？老兄。」我軟化，拉他坐下來。
　　『不是老兄。』他正經地抗議。要用手環住我的肩，我推開。
　　「好。哥哥。請你不要再一直跟著我，擋住我獲得幸福的機會。」
　　『我比你小。笑話，妳這種人根本不會有幸福，這兩個字該從你腦裡
　　除去。』他輕蔑地說。然後又高興地在地上翻觔斗。

　　　　　　　　　　　　　　　　　　　　──邱妙津‧《鱷魚手記》

消失大半個月後，我在書堆中將這本書撿拾出來。隸屬時報的紅小說系列，尺寸比後來發行的版本小上許多，擁有鮮豔的封皮，我最喜歡的紅色。

終於鬆一口氣，陪著我從台北到嘉義，從這個人到那個人身邊，初見時驚豔，從此如同銘印作用，逃亡或流浪時都未曾離棄的，是這本書。第一次在書局看見再版的《鱷魚手記》，封面的鱷魚仍坐在滿是泡泡的浴缸裡，時報推出一系列叢書名為「新人間」，編號：AK06，那本我一讀再讀的書。心酸地幾乎在誠品中淌出眼淚，不住想起得知邱妙津死訊的那一刻，並不悲傷，比誰都了然於心，早知道會有這一天。

夢生，這位邱妙津筆下「完全絕望的種子包藏在他華麗的體內」的男子，不可考究其存在為虛構或真實，在小說中登場時擁有懾人的魅力，狂妄的行徑中盡是瀕臨崩潰的美感，存在感強大到叫人不敢逼視。少數少數一眼望穿邱妙津本質的，上帝的選民。

無法忽略的形象，在小說尾聲時，卻如同一縷蒼白的幽魂。

夢生悄聲地往毀滅的路上走，擁有一百個勇敢的地方，抵擋不住一個懦弱──愛。邱妙津無能阻止，身陷毒癮的夢生，等待死亡以坦然的眼神包裝，曾邀請邱妙津同赴死亡的他，先行一步棄械投降，頹軟無力地墜落到底，或者，他其實從未真的奮力抵抗過。幸福的可能，夢生並不允許自己看見，連瞥見隱約的形狀，都是罪惡。

壓抑不了心中的激盪，十幾歲的我，祈願邱妙津不會遇見和夢生相同的結局。但這心願如同邱妙津初識夢生時極力避免卻又無法否認他們原為同一種人，一樣的乏力。

從此之後拿著的書不肯放下，並非真理般的信條，恐怕還更接近社會荒誕的標準，已不想以族群來證明自己的合理。我只是私心地從邱妙津的生命中擷取勇敢的力量，無關乎性向，相信邱妙津會撐過一切，以過來人的堅定，隔海呼渡。不容置疑地相信，如同用力抓緊隨浪而來的浮木，想證明即使以可笑的姿態，終有靠岸的一天。

1969～1995，26年。在我生日那天自殺身亡的邱妙津，最終還是無法反駁夢生的話。

我能不能？最後的最後，邱妙津沒有說。


P.S.圖是新人間版的書封，最新的版本則連鱷魚都消失了，只剩黑壓壓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