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un Through

鶇的內心深處是不是也隱藏著許多有得有失的過去呢。她總是強調她的「自我」，而且不輕易妥協，別人很難發現她的得或失，可是這一刻我突然覺得可以清楚看見，因而感到無比哀傷。
難道鶇要一直這樣，不讓任何人知道，一個人孤獨地活下去嗎？
──吉本芭娜娜‧《鶇》

我的身體機能自小就糟得很，每當高燒不退或偏頭痛發作的時候，世界彷彿變得稀薄透明，周遭的空間隨著體溫和疼痛的起伏，輕微或劇烈的扭曲著，那種時刻我無法思考，卻總清晰地意識到無人能解的孤獨，如同我現在怎麼陳述也無法完全傳達那種類似隔著玻璃帷幕觀察世界的感受，我總是安靜地，獨自承載這專屬我一人的極限運動。

和吉本芭娜娜筆下蒼白的鶇全然不同，總是被誤認為原住民的深遂輪廓與小麥色的皮膚，讓小時候的我偽裝成一副驍勇善戰的健康模樣，然而總會有無法偽裝的時候。考進了合唱團或樂隊，總是因體能無法負荷為由推掉；狀況較佳的一段時間，我開始跳舞，拉筋、劈腿、拿頂、翻筋斗…練的比誰都快，體能也很快就後繼無力；不過是個小感冒就請上一個星期的假，銷假上課時同學眼中盡是羨慕，無人知曉我這一個星期吃了多少苦頭，日夜反覆著高燒，無法進食，注射針劑到肌肉痠麻疼痛不已。

除了不間斷的小病痛，當然也曾經歷過危急的時候，「因為你天生的體質太脆弱」醫生說，「一次感冒嚴重點就可能會這樣。」高三時來得毫無道理的腎臟炎，清淡無味的食物、大量的飲水、早晚煎服的水藥…長達半年的時間，「洗腎」兩個字成了我的詛咒，那段時間我非常的憤怒，我能夠嘻笑著炫耀我印著「F」字樣的健保卡，甚至在偏頭痛掛急診時和護士說笑閒扯，但是我無法理解從此失去自由，依靠「血液透析」過生活，我想像過關於生命的長度，但是我沒辦法接受這個。

我的生命經驗大致由類似的事件構成，無法參與的活動，注定缺席的場景，禠奪公權不容抗辯，我再倔強再剽悍都無從對抗的，是我自己的身體。

對我和鶇而言，世界運轉方式不同於常人，面對生命自有另一套標準：一年有10個月在感冒是正常，每日下午便頭痛是正常，每逢寒流必定高燒臥床是正常，即便夏日亦不能沾染任何冰品涼飲是正常。於是胃部緊縮絞痛還能談笑風生是基本能力，重感冒仍加班到深夜是基本能力，與病痛共生不離，就是我的日常生活。我深深理解鶇乖戾的性格從何而來，我行我素，罔顧自身條件的蠻勇冒險，困在虛弱的肉體之中，任性胡為的行徑不過是與之對抗的方法。我視身體如同叛徒，彼此互相折磨試探底線，體弱導致的限制越多，我對於外在的規範相對置之不理甚至嗤之以鼻，總之離經叛道的脾性根深蒂固。很快我學會欺騙自己的身體，以強大的意志力瞞天過海，在他還未察覺而抗議崩盤之前，竊取自由的時光。

對生命的逞兇鬥狠，只是因為不想哭而已。

長久以來的經驗，我從來沒想過跟身體講和的可能，直到今年又進了開刀房，身上多了道傷疤，中間還經歷了癌症疑雲，又是超音波，又是切片檢查…死亡一下子貼到我的面前，最後總算是虛驚一場，曾被醫生說養不大的我，沒在半途夭折到28歲的現在，我想我們都受夠了折磨。我開始想要活得好一點，盡力對我的身體好一點，也請他對我好一點，學習怎麼跟彼此和平共處。

因為無論如何，我還是想要活下去，我還是有無論如何不想告別的人事物。

這就是我和鶇，一直努力不去在意的得失，也不過就是死亡的陰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