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tysomething

偶然看到這個試讀活動，沒想到幾天後真的收到試讀本，據說主角泰瑞西塔確有其人，是墨西哥版的聖女貞德。歐洲人在黑暗中世紀燒掉無數具有療癒力的女人鞏固政治利益，隨著大航海時代往世界各地上演同樣劇碼掠奪經濟利益，不過這本書的背景要比16世紀西班牙進入墨西哥消滅阿茲特克人晚幾個世紀，是墨西哥在19世紀獨立後執政者迫害印地安原住民的內戰期。

故事說的非常華麗，濃郁的感官經驗，說著印地安人被關進小教堂燒死的氣味，該死的白人數著印地安少女統一被砍下的左臂，騎兵拖著泡在蘭姆酒裡強盜的頭告誡百姓，被剝光褲子吊死在樹上的族人，被鞭打得血肉模糊中爬出一隻隻蛆的身體，讀來一直讓我想到墨西哥女畫家芙烈達·卡蘿的畫（左圖），以濃烈的色彩仔細白描種種暴力血腥痛苦失落，混雜著點夏卡爾的魔幻風格（右圖），作者的眼睛穿越幾百年回望，故事講得濃烈卻不帶情緒，甚至有點說書人的神秘詼諧與輕描淡寫，他寫19世紀的墨西哥，不提莎莎醬、龍蛇蘭、甚至巧克力，說的是咖啡：


「當太陽從東方海上潑灑出，射進從海岸到海岸的各家窗戶，墨西哥人也起床了。走進千百萬間廚房，走近爐火，倒出當天第一份咖啡。一陣濤天的咖啡巨浪往西襲遍陸地，從廚房滾滾推向爐火、到山洞、到小屋。......黑咖啡。肉桂咖啡。羊奶咖啡。咖啡加金棕色砂糖錐塊，溶在其中，就像被黑色洪水吞噬的金字塔。熱帶咖啡李有一圈圈甘蔗酒，像條火蛇盤起。苦澀的山頂咖啡，讓血液都濃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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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本芭娜娜說，「盡頭的回憶」是她自寫作以來，最喜歡的作品，甚至說因為寫出了這樣的作品，讓她覺得能當個小說家真是太好了。待產的作家，看來是跟世界和解了，其實從前ㄧ本「阿根挺婆婆」就讓人感到對生命的寬容和溫暖。這本「盡頭的回憶」雖然盡是些輕描淡寫的小事，卻像對生命的反思，好比是人有個比自己巨大的存在(姑且說是神吧)隨時陪伴，因而不管遭遇怎樣快樂不快樂的外在事件，永不會感到孤單。好比說幸福無關乎外在事件，常常是不足為道的當下此刻，也許是有著他人的陪伴，也許是想著生命裡圍繞著各種對自己來說重要的人事物而心滿意足，我想像著在周圍擺著家人、朋友、馬、瑜珈、咖啡、數不盡的書、美食、漂亮的杯子....果然是。還有ㄧ篇寫的是跟自己內在底層源於童年的黑暗面對面，從揭露的恐懼、失去生命熱情到重新走回人間，過程非常細膩轉折，我驚訝怎麼大家對生命的體會這樣相近，回頭去找，果然是差不多年代的人，想來剛好走到差不多的彎道吧。

書寫似乎暫時在生活裡消失了，忙著各式各樣的瑣事，還好閱讀還能在碎片時間中進行，讀龍應台的「親愛的安德烈」，她兒子說害怕自己終究只能成為一個平庸的人，問她會不會失望，她說只希望他快樂，並不期望他成功，而快樂的標準是什麼呢?她說希望他的工作一能帶給他意義，二能給他時間，讓他可以體驗生活的美好，不需要為了生計被工作綁架，文後附了很多讀者來函，果然都身不由己，她說的很對，但我猜她不能理解其中難度有多高。


她沒說出來的焦慮不難讀出，好比列了世界各國青年的失業率，好比提到另一個鄰居當例子，說他從畢業失業到四十好幾歲仍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等等，一個母親的憂慮可以永無止盡，充分流露出她自己的價值觀（一直說完全不在意，心裡還是有某種期許與標準），她書中某些觀點的確很具啟發性，但讀起來真是有代溝，不同年代的代溝，實在不能認同她貼近生命的方式，也不喜歡她無意間流露的說教姿態（我讀到書信中竟然劃重點，差點跌了下來，編輯呀你就饒了我們吧，我只想分享別人生命故事，可不想拜讀），另一本同年代作者的親子書就可親多了，夏瑞紅的「醬子就可愛」，全然接受孩子當下存在的實做筆記，自身的價值觀在親子互動中剝離重整，在對生命的謙卑中體會愛的困難和美好，她的誠實，讓人看見生命的寬廣和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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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楊力州紀錄片，水蜜桃阿嬤。


去年7月，在海拔1360公尺的新竹尖石鄉泰岡部落，4個小孩的媽媽因為卡債在車子裡燒炭自殺了，孩子的爸爸跟年老的父母說，沒辦法讓太太自己一個人走，5天後喝農藥自殺，留下最小只5歲的孩子們給本來打算要退休的阿公阿嬤，幾個月後，阿嬤的女婿也自殺，女兒帶著三個小孩回來，沈默的阿公身體也不好，種水蜜桃的阿嬤一肩擔負起依舊籠罩在死亡陰影下的七個小孩的未來。


從屋前屋後屋頂上晾的衣服就能體會食指繁浩，一星期光孩子們的衣服就得洗196件。去年整年水蜜桃收成才賣了三萬多塊，光種水蜜桃怕是不夠，阿嬤每天積極地開墾新地，播種插苗，「這些是青椒，沒辦法種高麗菜，我們老了，收成會背不動...」。部落離學校太遠，孩子得住校，阿嬤在學校一邊幫孩子裝被單一邊數著，等五歲的小豹唸完小學還要8年，想是害怕自己老得太快.....


安慰想念媽媽而哭泣的孩子最難，阿嬤只能抱著她說「不要哭吧，妳再哭我也好想哭。」5歲的小豹說自己都沒有媽媽，可不可以叫她媽媽，阿嬤說可以呀，小豹說「可是妳太老了。」繁重的工作裡，阿嬤細心記住了孩子的生日，特意摘了些野花當作禮物，「她想爸媽都不在了，一定沒人記得她過生日。」可參加孩子們的第一個母親節活動，還是忍不住頻頻擦淚。


沒有哭天搶地，只看到不斷勞動的阿嬤，守護這些心中有黑洞的孩子，阿嬤接受了兒子的選擇，難過卻沒有責備。父母丟下自己走了，被遺棄的無助與憤怒，沒有爸爸媽媽以後怎麼辦？有個孩子聽她姊姊說我們都是「父母雙亡」，聽不懂、追問了半天，搞懂了以後說，「早知道就不要問。」有個孩子最後說，爸爸我原諒你，你好好陪媽媽吧，我們會好好長大的。


非常非常好看。

聽兒子說才知道今天要補課補班，難得終於有眾人上班我晃蕩的機會，一早跑去吃久違的涼麵，然後坐下來喝咖啡讀蒙古作家鮑爾吉‧原野的「尋找原野」，邊看邊又哭又笑，心裡非常感動，原野說故事樸實和緩看似平淡，讀過卻在心裡留下難以形容的深刻感覺，情太真、技巧反而多餘？


他寫總想起文革時父親被關了兩年多後，有天晚上玉米粥端上桌時，竟在家中出現，沒說話，只目不轉睛緊緊盯著孩子一舉一動，又哭又笑...「我溜到外屋，看見媽媽在黑暗處，衣襟蒙著整個臉，全身都在抖。好多年以後，我才明白我爸這種感受，他經歷酷刑，兩次自殺未遂，被關在單人牢房。那時，他沒想到還能回家，沒想到我們母子三人在十五瓦燈光下平靜地喝粥，而我上炕下炕如此敏捷，令人大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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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飛機上拼了2.5部電影（嘻，穿prada的惡魔跳著看）就到台北了，沒想到最深刻的是喜劇片「命運好好玩Click」。


主角有一個神奇遙控器可以掌控人生，急於想成功的他快轉掉跟家人相聚的無聊週末直接跳到上班，在失意時直接快轉到升任合夥人的那天，沒想到遙控器直接循著這個模式，一路快轉到人生重要成功場合，終究讓他錯失整個人生。當他在快轉時，進入所謂「自動導航系統」，在旁人眼裡行動依舊，只是心完全不在，像個空殼人，當然也談不上跟周遭所愛的人有任何深刻的互動，在他登上成功最高峰，已然失去身邊所有愛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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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星期都在讀歐文亞隆的「叔本華的眼淚」，歐文本來就是我很喜歡的治療師與作者，這本他七十幾歲才出的小說，處理面對死亡的議題，站在生命的盡頭回頭看生命的意義，與他人的連結，自我價值，愛與療癒，深刻動人。


書中身患絕症剩下一年生命的治療師朱利斯，回頭去找多年前的老病人菲利普，表面上的原因是那是一段歷時三年卻始終失敗的案例，他想知道那段治療事後是否對病人有益、只是當下看不出來？彷彿突然面對死亡、生命將灰飛湮滅的朱利斯尋找此生價值的最後一搏，然而真正的原因卻是當時的他也無法理解的，為何只是菲利普？為何他完全不想聯絡或追蹤其他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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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黑白紀錄片「醫生」。


移民美國的溫醫師夫婦有一兒一女，家庭和樂事業順遂，兒子Felix從小圓胖樂觀聰慧資優，喜歡畫畫寫作拉大提琴，崇拜教宗跟宮本武藏。片子一開始，他正在學刮鬍子，那年他12歲。


隔年，溫醫師的爸媽多年來第一次從竹東飛到美國去探親，三代同堂高高興興玩了幾天，到了7月4日美國國慶這天，大家玩了整天很興奮，晚上溫醫師帶媽媽妹妹去看煙火表演，溫太太跟公公先回家休息，在衣櫃裡發現上吊死亡的Felix。煙火表演現場廣播緊急call溫醫師，他趕到醫院見到幾個小時前活潑快樂的小孩躺在那哩，已經沒有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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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在外人眼中多麼奇怪，都能在家中得到無條件的愛與支持，這約莫是最理想的家庭樣貌了。


主角小琴高中畢業後既不想上大學也不想出社會工作，因為難得可以過著隨心所欲整天發呆的生活，每天晚上習慣散步到電車站看旅客進進出出直到午夜最後一班電車離開；上班族的二姊幾次慘重失戀自殺後，有一天帶回一個未婚媽媽，說要領養她肚子裡的小孩；已婚的大姊在懷孕後卻決定離婚，完全不說原因何在；念中學的小弟，整天呆在自己房間裡做人偶，還在畢業前夕被停學.....這些在外人眼中、主流價值裡的怪人卻安然地在家中被無條件接納與支持，可以理所當然地依照自己的樣子過自己喜歡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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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雅有一日記叢書，每年邀請一位作家撰寫日記出版，緣自隱地看國外類似叢書好讀，自己親自試做了一年，出版後果真好看，於是繼續。我從隱地那年就覺得好看，從日記很容易貼近看到作者生命質地況味。這幾年下來，除了有一年的作家我實在不喜歡這個人，其他年年必看，最喜歡的是2003郭強生，跟手邊這本2006席慕蓉，前者可能跟我年紀相當，歷經的年代跟生命階段近似，後者越讀越愛，有可能是因為女性觀點，更因為處在後中年期的席慕蓉這幾年歷經癌症跟尋回蒙古原鄉，生命醇厚開達，詩人之筆不但文字優美，生命意境跟體會更叫人驚喜，原來黑暗的隧道那頭，可以是這樣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