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tysomething

少年被他爸爸勒令一週不能玩電腦，因為畢業考了，該好好準備。


聽電話的時候他已經偷偷無聲地哭了，掛完電話沮喪到無法動彈，接著無聲地憤怒、梳洗，悶著上床睡覺。


晚上睡不好，掛念著他。一方面覺得他真的太混了，連畢業考都毫不在乎，嘴上說會好好準備，問題是根本沒花時間在上面，實在太沒有責任感了，但看他心灰意懶沮喪心情極度不好的樣子，又讓我非常不安，我想念那個快樂單純的小孩。


被剝奪玩電腦的權力竟然嚴重到似乎失去生活樂趣?這也太嚴重了吧。


一早叫他起床，問他好一些沒有，還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樣子，我發現我實在無法忍受看他這麼不快樂，但讓他每天開開心心會不會把他寵壞了?


中午傳簡訊問他心情好一些沒?他說沒有。要不要晚上談一談?不要。我似乎就是沒辦法抽離觀察，很難忍受看他這樣不開心。


真是難過的一天。

少年問我，畢業典禮那天結束後可不可以跟同學去打球。畢業典禮了嗎?他說，六月二十。啊，可是我人在新加坡耶，我說。他說，妳千萬不要來，家長在很討厭。是嗎?我遲疑著，你雖然現在這樣想，到時候看到別人都有爸媽在身邊，不會覺得寂寞嗎?


妳幼稚園畢業典禮已經來過了呀，他說。而且還哭了，我說。他露出驚恐的神色，這次妳可千萬不要來，去賺錢比較重要啦，(咦，裝懂事)。


找他阿媽舅舅去好啦，想了一夜，還是決定要趕回來，不是為他，是為我自己，我當然要參加他的畢業典禮。告訴他我的決定，他哇哇大叫，最後生氣地說，那我國中跟高中的畢業典禮，妳一定不能來。

早上讀瑜珈心性練習，第一條就是不傷害，不傷害自己，也不傷害別人，書上說，當你感到不舒服，停下來看看是否妳正在自我傷害。


想到昨夜跟少年的爭執。


起因是他對功課的不認真，要寫新聞三則以及感想，往往都是三言兩語，感想則是「很有趣」，這種不認真的態度完全踩在我的神經上。就要上國中了，再這樣混下去怎麼辦呢?新仇舊恨，想到期中考前的週末，他號稱要盡全力準備，其實睡到十二點多，考試當天連課本都忘了帶，種種種種，真的是一個很不認真的小孩。


我不停叨唸他，自己氣到連瑜珈都沒心情練習，他也很傷心，不想聽我再唸。我認為他無心改進，他回說，「我說過要改了，現在此刻我又不能做什麼，證明我真的改變了，妳繼續唸我，只是叫我更難過罷了」，我知道我的氣來自於我的期待，期待一個勤勉上進懂事的小孩，甚至期待他自動就變成那樣，可如果他不是呢?難道我就真的不愛他嗎?


事後看來，他似乎有一種不傷害自己的天性，拒絕再聽任何傷害的言語，他說，「我們各自去睡，明天就合好了好嗎?」。


我比較耽溺在自我傷害的行為裡。

出差了幾乎一整個星期，剛好來得及回來跟少年過生日，滿12歲了。


我跟他剛好在兩個極端，我在形式主義這頭，向來都逃脫不了主流儀式，覺得生日就該這樣那樣，少年完全在主觀見解那頭，出差前問他要不要留錢給他，星期三半天下午可以請好朋友一起去麥當勞慶祝？不要。要不要買東西去學校請同學吃？不要。突然想到他愛吃「同壽司」，果然合意，出發前趕緊去訂了週末的位。


星期五晚上在誠品地下室看到好多美味的蛋糕甜點，好想帶他來吃，腦中顯然還是記掛著生日要有個蛋糕。


接他回家路上問他，想要蛋糕嗎？不要。


星期六中午在「同壽司」大吃了一頓。他帶著漫畫看，顯然很快樂，我說家人吃飯都該聊聊天的，他抗議，是他的生日餐，要讓他做想做的事。又是我心中恆久的掙扎，又想讓他盡情做他想做的事，又想規範他以許多的「應該」。綜合握壽司，綜合生魚片，軟殼蟹壽司，顯然吃得很痛快。


離開前很想拐他到誠品逛逛，因為覺得他會很喜歡。這種事我們又在兩個極端，我對所有新的事物充滿無可抑制的好奇，他則對嘗試新東西毫無興趣。往往都要硬塞到他懷裡，果真喜歡，然後就不斷還要還要。講了半天他還是不肯去，他只想火速回家，這隻小獸，很不喜歡離穴。


算了，我有點不爽。他上車後不斷試探，我沒有像往常那樣給臉色，練習平和跟他交談，他的確是可以決定他想不想去。放手放手，這小孩長大了，不要讓他作自己會有罪惡感。還沒到家，開始下大雨，好吧，還好沒去逛誠品。


泡咖啡時，順便問他要不要一杯？好。給他一杯加倍牛奶甜咖啡。兒子，生日快樂。

今天被少年要求去參加學校日，因為他想跟著去學校找同學打球，我成了他的入場券。


聽了老師訓話聽到快睡著，真佩服他還真喜歡講話，重點整理如下：
1.小孩要罵，雖然他們青春期了，但不罵還是太被動，每天都要罵。
2.要為上國中做準備，國中更加恐怖萬分。
3.還是要逼小孩好好唸書，如果經濟許可，就送他們去補習。
4.不喜歡唸書或真的沒唸書天分的，也要要求他們守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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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賴在沙發看漫畫，我在旁邊試著想跟他討論他花費越來越兇的問題。他用零與一策略對付我。「明天中午吃飯給你一百夠嗎?」「兩百才夠。」「你通常吃什麼呢?」完全懶得討論的他不高興地說，「那就一百啦。」為什麼一百這下夠了，我比較關切的是他怎麼吃?他懶得被我干涉。於是我給他兩百。


這時電話響了，他有問有答說了兩三分鐘後給我，竟然是補習班的推銷電話，我很討厭被打擾，更不舒服他們如何拿到我們的名單，我追問電話裡的人，「你問你們為什麼會有我們的名單?」對方感覺得到我很不高興，趕快說抱歉後結束電話，少年說，「補習班反正都會這樣啦。」我還生著無名的氣，遷怒挑釁問他，「那你是說我不對囉?」，「我只是覺得他們只有我們的名字跟電話也不能做什麼，我們不想上就算了，如果你是補習班你也會這樣啊。」感覺到我是個憤怒的人，他是個溫和的人，暫時還有著無名的氣，不宜繼續交談，休兵去房間看書。

少年說他的名字很爛，聽起來很幼稚，當小孩子的名字還好，慢慢長大就覺得聽起來超幼稚，還舉了十幾個同學的名字告訴我別人的名字有多好聽。


我壓根不覺得他的名字有什麼不好，但也懶得跟他爭辯，我跟他說，他是爸爸媽媽第一個孩子，我們帶著很大的愛與祝福幫他取的名字，也許他有不同的看法，但應該要體會名字背後的用心與愛。


他問我長大以後可不可以改名，我說長大後你自己決定囉。「也許長大後我覺得不那麼難聽吧」他說。


他在弒父弒母的階段裡，沒法跟他太認真計較，多少講一點要他體會別人的心意，但也只能點到為止，今天累了，懶得跟他囉唆。看他今天下午打球可能也玩累了，一副馬上要睡著的樣子。

開學了，又開始要簽聯絡簿的日子了。少年一照面就告訴我，聯絡簿忘了帶回來，那有些什麼功課呢?我問，因為功課也要簽呀。


沒想到少年非常反感，啪拉拉地說，妳不要把我當一二年級三四年級那樣管好不好。我啞口，規定要簽的又不是我，他接著說，小老虎小時候妳要餵他肉吃，但當他長大了，想自己出去打獵，妳再餵他吃肉就很噁心耶。


噁心?哇哩，我只是關心問一下都不行，少年真是有被控管過敏症。必須重新學習如何與他相處，真傷腦筋。


那一起去吃宵夜吧。好。晚上吃東西還是叫人感到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