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tysomething

儘管我對於國中教育方式的深惡痛絕，兒子國中卻上得相當開心。


每天早上媽媽送他上學（對，就是想寵他），班上似乎交了不少好朋友，雖然每天要考試，但我看他並不太在意，有時問他今天要考些什麼，他完全搞不清楚，問他，那怎麼準備，說反正每天把功課都複習一遍呀。這樣的讀書方法似乎不妥，但畢竟是他自己的事，只能留待他自己去嘗試摸索。


下課後往往跟同學去打籃球，六點多回家吃個東西，複習一下功課，等我回家時他往往已經舒服地享受他私人時光，聽相聲、讀書、玩電腦，根本看不出學業的壓力，問他上國中開心嗎？他說，很不錯，看來他每天安排自己作息非常自得其樂。


功課到底趕不趕得上？問他，他總說還好，我們的個性完全在天平的兩端，我是那種丟進去那個學校，總要往上頂到頭，他則是隨遇而安，以自己快樂為優先。


前幾天學校登記買課外書，他很高興地買了他一直想買的書，昨天拿到書，一口氣快看完了，懊惱地跟我說，早知道多買幾本，我說先跟同學交換看呀，他說班上只有他跟另一個有買，看來別人倒是過得壓力挺大的。


也許根本不需要為少年擔心，不管外在環境如何，他自己總可以過得安心快樂，我是中了菁英主義的毒，優秀出眾完全不在少年的光譜裡。


睡前他跟我說，星期六讓他痛快睡個飽，不要叫他起床，星期天他再早點起來（早點起來是說十二點以前），我晚上夢見少年國文只考19分，很多大題都不會，我氣急敗壞盯著他唸書寫功課。


根本是獄卒的焦慮。

實在說不清楚是我在適應國中生活多些，還是少年。


一進家門，就因為這這那那的緣故，生氣了。用白話文說，我對少年每天生活的期待是:自動自發讀書，趕上學校進度，吃得營養，多運動。遇到超級迷糊的少年，他的生活重心依序是:每天玩點兒電腦，看點兒電視，功課大致有複習，沒有餓肚子，兩者的落差可以想見。


我越說越激動，氣到不想跟他說話。他試著跟我說對不起，得不到良好反應他也生氣了。關在房間裡傳簡訊給我，「本來想跟你說對不起以後，變魔術給你看，你一直罵我，氣死人了」。


氣慢慢消了，出來削水果叫少年也來吃，只聽見門內應了一聲，隨後接到簡訊，「我才不要一邊生氣一邊吃水果，妳說我煩，我不打擾妳」。


懶得理他，我邊吃水果邊看郭強生的「就是捨不得」，沒多久他氣也消了，跑出來吃水果，我問他上週末在誠品買的書好看嗎?他說只看了一點點，「但開頭寫得很生動喔」，他講開場給我聽，真的懸疑。這天本來想討論數學，吵架花去太多時間，加上第二天要考英文，於是兩人決定一起來複習單字，他邊背邊抱怨，都是吵架浪費太多時間，兩人很快一起複習完單字，看來他音標還是都不會。


這下已經超晚了，可他還是想變魔術給我看，我累得快睡著，他說，明天請假好啦，我瞪他，他講故事給我聽，是他看的另一本書，裡面主角是國中生，跟著朋友一起學了抽煙，有天晚上被他媽媽瞧見，回家後跟他說，我遠遠看見兩個人在一起抽煙，心裡多麼希望不是你，後來這孩子跟著朋友去玩吃了搖頭丸偏偏遇見臨檢，媽媽去警局接他，回家路上一句話也沒說，好了，重點來了，兩人回家後已經深夜，媽媽說，明天請假吧。故事蠻好聽的，我斬釘截鐵地說，「請假，門都沒有」，好吧，他說，至少故事很感人吧?


少年青春期後特別需要隱私，尤其喜歡鎖門，不讓人進去，從小在熱鬧家庭長大的我，往往有被拒絕的受傷感覺，但似乎又只是我個人解讀問題，他每天躲進去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小窩，一副超有安全感的樣子。


手上讀的郭強生的「就是捨不得」有一段講到他年幼時某年夏天，一向是職業婦女的媽媽突然辭職了，每天下午帶著讀小學的他去西門町看遍所有電影，他跟媽媽手牽著手走著，從來沒有這麼親密，卻又同時有著一種遙遠的感覺。中年後才知道媽媽當時因為抗議升遷不公而離職，其實最大的心願是出國唸書，終究因為顧及老大快唸大學需要錢，老二也還太小，於是犧牲自己的夢想，把家裡的錢留給小孩用，那年夏天就是媽媽在現實與夢想間反覆琢磨的過程。


我家少年可絕對不跟我手牽手，他需要很大的距離，很大的隱私，但同時我每天分享他新出籠的魔術，聽他唸小日記，偶爾聽他說故事，一起逛書店吃鐵板燒，被他追問當初談了幾次戀愛才結婚，跟他討論週末要一起做些什麼，心裡覺得溫暖與靠近。

參加完少年學校日，一路走回來，說不出的複雜感覺。


一進教室完全嚇壞了，那個少年口中「很老」的導師，根本是二十幾歲、笑起來很可愛的漂亮小姐嘛，導師說明了班級經營理念，接著各科任老師跑場來說明教學理念，心中暗暗高興，這些老師看起來都是有熱情的好人。


但其實越聽懂越不安，白話來說，整個國中教育就是以考好學測為目的的集中營，原來國一開學才一個星期，已經考了將近十次，和善有效率的集中營管理員，分門別類用不斷的小考來幫助孩子們確實學會教過的進度，尤其是要會考試。


也就是說，少年從十三歲到十六歲，將花所有的精力來學會怎麼考好學測。青春年少，將不會有人引領他思辯、燃起他對任何特定知識的熱情，三年的眼光將在於學會怎麼考試、週排名、段考排名、複習考排名。


更弔詭的是，我坐在教室聽不到兩小時都開始要緊張胃痛了，而參加學校日之前，卻從少年身上完全感受不到這種壓力，他每天快快寫完功課、號稱複習完，就快樂地玩電腦、看電視、看漫畫。


我也要來當名獄監？有辦法耐著性子不插手，觀察他怎麼回應這樣的壓力？


一時迷惘了起來。

跟少年每天至少會爭吵一次，運氣好的話。


青少年似乎加入某種「排擠大人幫」，幫規包括:
1.不要讓大人干涉你的生活。
2.如果有被干涉的跡象，務必要擺出極度不耐煩的態度，強烈抗爭。
3.劃定自己的勢力範圍，不許大人越雷池一步。


我一口氣讀完「孩子，我挺你」，看小野兩個孩子的青少年期也是驚濤駭浪，對我頗有心理治療效果，心得是，放手，信任，默默關懷，不要囉唆。


想是這樣，但眼看十一點了，少年還沒依約上床，一股氣就上來了，覺得他不負責任等等等等，一開口語氣就不佳，少年也不肯示弱，大聲回嘴，我們各自落荒逃離現場。


幾分鐘後少年帶著他的MP3進來，分我一隻耳機，一起聽前天幫他錄的「舞月光」，不要生氣了喔，他說。


幫規也偶爾有少許鬆動的時候。

國中開學了，超緊張，超焦慮，不是少年，是我。


開學第一天回來，說，國中好無聊，我跟前跟後問東問西，少年很不耐煩，似乎也沒什麼有趣的可以說。


小學離家遠，為了離當時媽媽的公司近些，有事沒事可以頻頻到學校探訪，下班也可以快快接到他，高年級他開始想擁有更多自己的空間，對於離家遠必須耗在英文班很抗拒，於是國中如他所願回到學區上課，下課可以早早回家休息玩耍。


必須重新調整兩人的生活步調。下班後要速速回家準備晚餐跟他一起吃飯嗎?早上要送他上學嗎?什麼是他需要的?什麼是我需要的?


小學時平常日我們通常不一起吃晚餐，他都在英文班吃，現在呢?晚上很想去上瑜珈，但這樣就得叫他自己去吃晚餐，他說，你去上瑜珈呀(越沒人管越好囉)，我在罪惡感中掙扎，心裡有很多應該，但做了這些應該有時跟他衝突更大，因為這些付出都是有期望的，心裡想著為他犧牲自己想做的事，肯定要他回報以種種表現。放手呢?把冰箱塞滿食物，打電話盯他去吃晚飯，下課後再帶宵夜點心回家跟他一起吃吃聊聊，這是現在打的如意算盤，先把罪惡感放在旁邊繼續碟碟不休。


早上卻還是想送他上學，想叫他起床，看他吃早餐，把他送進學校裡去，他本人倒是歡迎，純粹因為懶，據說老師昨天要求他們7:20am要到校，他因此計畫6:50am要出門，今天把他送進學校後繞去買我自己的早餐，順便去7-11取網路訂購的書籍，晃到家裡附近已經7:30am，卻看見鄰居國二的小孩這才出門，一陣子不見，他變得好胖，整個人很沒勁，跟小時候幾乎完全變了個人，看來青少年期真是個艱難的長大關卡。

親朋好友來邀約一起過父親節，基於個人因素，我婉拒了。少年奇怪地問我，為什麼不去，我說要過得浪漫一點呀。


他竟然說，浪漫很花錢耶。啊？
「對呀，像什麼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啦，燭光晚餐啦都很花錢呀。」
「可是可以討女生歡心呀，女生喜歡浪漫呀。」
「可是我覺得兩個人平常好好相處就好啦，幹嘛還要花錢去做那些事。」
啊，我怎麼生出這麼一個理性實際的人呀。
我說，「可是談戀愛時，哪裡會想那麼多，正在熱頭上呀。」
他說，「那如果花了很多錢搞浪漫，可是最後她卻跟你分手，那不是虧大了。」
啊，下巴快掉下來了，這小孩還真實際。
我說，「沒有經過轟轟烈烈的戀愛，我是不會結婚的。大愛一場，就算分手也沒關係呀，至少當時很快樂。」
「我才不要，這樣太划不來了。」


這下連眼珠都快掉出來了，這小子的感情觀是打哪裡來的？我可沒這種DNA~

焚風大熱天正午，開車去探望夏令營的少年，如他交待的，幫他帶了黑外套、幾件褲子、幾雙襪子，忍不住又買了一些零食丟在袋子裡。


到的時候滿屋子都是家長，我們在寢室裡聊天，別的寢室的人還跑來找少年玩，他似乎玩得很開心，大家叫他「小白」因為曬不黑，寢室裡其他人的綽號是「蟑螂」、「老鼠」、另一個不詳，來找他的叫「小尼」。混了一下下，小孩們想去玩自己的，於是媽媽決定走人。


離開前老毛病犯了，跑去找他們管區的大哥哥大姊姊，想問問少年在營區的互動如何？沒想到負責的大哥哥連少年名字都搞不清楚。（跟人本基金會的大哥哥實在差太多了），但還好少年已經大到可以照顧自己、自得其樂了。


離開的時候心裡好不捨得，雖然看營隊這樣覺得不放心，但安慰自己小孩大了，我不要還一副要一把抓安排他的一切，他自有他跟世界互動的方式，而且他看起來玩得很開心、其他孩子看起來都是好孩子。


說穿了還是捨不得放手吧，但他十三歲了、不能把他當七八歲養，不要再迷戀扮演可以為他解決一切的超人媽媽了，要讓出空間讓屬於他自己的那塊慢慢長出來（自我洗腦中）。

兒子去夏令營前一天開始緊張，關於要交新朋友，似乎很焦慮。送他去車程中一路緊張，開始拜託我陪他進去，好吧，帶他到寢室，已經有兩個室友進駐了，我隨口問，你們幾年級?也是升國一，兩個人一起來的，但聽起來是友善隨和的小孩，兒子把自己分到的睡袋跟大行李甩上床，我知道我可以走了，他不怕了。


下午接到他電話，說肚子痛，我要他按摩一下肚子去上廁所，掛了電話心想不妥，怕他遭遇同儕暴力，回撥問他，其他室友好嗎?他壓低聲音跟我說，好，我已經交了許多好朋友了，喔，那只是焦慮後遺症，看來之前他真的超緊張，我說，肚子痛是因為太緊張，你放輕鬆去玩吧。


家裡剩自己一個人很不習慣，還夢到兒子打電話找我卻找不到，醒來拿手機看，果然有一通留言，早上5:45，「媽，我跟別人玩結果跌倒，嘴巴腫起來了，怎麼辦?」六點多同樣短訊又發了一次，我看到時已經是快十點了，有點著急，但想著他不是七歲，他十三歲了，回他短訊，「早安，跟老師要冰塊冰敷一下，明天就會好了，好可憐喔」，忍耐住要打電話找老師的衝動。


稍晚聯絡，問他嘴巴還痛嗎？不痛了，跟我說他做了一個會壓壞的東西，活動結束後我可不可以去載他，我說安排看看，但週末可以先去看他，幫他把東西拿回來。


晚上接到他簡訊，「可以打到我們房間，03-xxxxxxx，妳下禮拜來時，幫我帶我的黑外套;還有房間裡有陷阱，要小心！禮拜三幫我買寶島少年，要當天買、不然會被搶光！下禮拜來要把我的作品帶回去，不要弄丟！謝謝～」。哇，好長的簡訊，真是科技少年。


很想念他，決定找點事做，尤其是那種可以體會他不在真好的事，於是打開他平日不讓我進去的房間，幫他換了床單，把太小或他不穿的衣服回收，足足收了三大袋，冷氣濾網也幫他洗了，啊，他不在真好。

從新加坡趕回來參加兒子畢業典禮，一早先把他丟進去，我跟媽媽去吃早餐，拖了一下才進去，結果完全沒位置了，禮堂太小，雖然畢業生只有七班，每班不過二十人出頭，但已經佔了八成左右的位置，家長站再旁邊四處走動照像，好在出門前記得把像機丟進包裡。


之前他強烈抗議我要去參加畢業典禮，其實根本還好，我幫他亂拍了一些照，他不肯跟老師合照，於是幫他跟同學合照，一班班上台領獎時狂拍了一些，原則上是通通有獎，但情況混亂好玩極了。


接著放音樂打出畢業同學生活照時就有人哭了，我跟低中年級同班的家長聊天敘舊，好久不見啦，順便交換每家青少年的症狀，到這裡都還維持著同樂會的快樂心情，心想這次應該不會哭吧。


禮成後回各班教室繼續狂拍照片，都是跟好朋友拍，最後還是乖乖跟老師合照了一張。畢業的尾聲是畢業班在教室門口排好路隊，然後繞校園最後一圈，小學校只有相連的兩棟四層樓，繞行路線學弟妹夾道跟畢業生說再見，開始走的時候就哭了，夾道的小朋友好可愛，兒子的同學一路上搭著他的肩，我為著他一路都有美好的友情同行感到欣慰(又想哭了)，繞行各教室想起六年來在不同角落各種回憶，還繞過他低年級老師的班，忍不住熱情跟她擁抱，他小學前四年，我實在花太多心思在他學校了，原來是我也畢業了。


出校門後他瀟灑地跟同學們掰掰，我帶他去燒烤店吃蓋飯，以前低年級他上半天課我去接他，經常在這裡吃飯，距離上一次坐下來，恐怕也四年了吧，我跟他說我還是哭了，他說，那就哭呀，我開始懷疑他也許並不像他外表看起來那麼獨立，他心裡還是希望有人陪吧，只是不一定是直接密切互動的陪伴，是那種知道妳在附近的安心感覺。


就這樣，我們都從小學畢業啦。

少年畢業考，問他考得如何，他說英文有幾個單字不會，我懊惱地說不是提醒他要背嗎?我的態度讓他激動了起來，嘩啦啦開始說媽媽跟老師一樣，只會給小孩貼標籤，只會先看功課好不好，拿到考卷只會先看分數，不管題目是不是困難，到底錯了幾題、錯在哪裡?總是分數最重要，看到分數不好就罵人等等等等(這人哪來這麼多不滿?)。


我有點懶得跟他爭辯，他對待自己總是很寬鬆的。照理說他願意負起責任好好準備考試應該要給他正面激勵，鼓勵他的自發行為，但事實上我對於他讀書方法不對，卻不願意別人插手的狀況有點無奈。


路經家裡附近補習班上掛著大大布條，寫著國中先修班，少年已經決定這個暑假是童年的終結，且因為畢業了完全沒有暑假作業，是痛快大玩一場的最後機會，我是那種對於虛擲光陰有超級不安的人，一想到六月二十他畢業了，就天天自己在家鬼混(或出門閒晃?)，突然胃中一陣翻攪，心裡開始憂鬱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