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tysomething

上山的時候，天色還沒暗，卻已經有一絲風，走起來很舒服。我的嘴角不自覺上揚，感覺自己在傻笑，心裡很高興嗎？


春末以來天氣熱，好幾個月沒來爬山了。上來得晚，路上已經少見登山客，天空漸漸轉成暗藍，山下燈海已耀眼，原來101現在整棟點燈，往右看見美麗華摩天輪，再望過去是台北車站的新光三越，山下一片華麗熱鬧，山裡卻安靜，山巒層層相疊，遠處山間隱約燈火，看不見星星，倒是白雲朵朵，天地開闊。


一路往上，樹把城市燈海格在外圍，癩蝦蟆靜靜蹲在大石頭上，一隻錯亂的蟬激動喧嚷的摩翅亂竄，石階不時有昆蟲爬過，還不時撞見蝶蛾美麗屍體，慢慢走，並不特別累，偶爾休息坐下來看雲吹風，一切彷彿都靜止，生命不過如此簡單。

下班時累極了，強打起精神去上body balance,老師很搞笑，上完了果然精神就好了。


兒子不在家，我一個人在家裡晃來晃去，愜意極了。


放上日劇影碟，邊看邊東摸西摸，最後聖誕節，看日劇令人振奮。吃點東西，縫一下脫線的褲管，順便看一點兒書，捨不得去睡。


發現這屋子好，在裡面具體感覺被修護滋養，住了這麼久，終於有家的感覺。

昨天開始過生日，儘做些自己喜歡的事，好像這樣一來，新的一年就會充滿美好的事，或者，預見今天會很慘似的。


一早送兒子去夏令營集合地點，為了討一句生日快樂不愉快，那種心情好像跟情人分手，妳不再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人，要適應這樣的位置真不舒服。


車子剛下停車場車道，老闆電話就到了，真像是一場不可能任務，該做的重要的事很多很多，緊急的事更多，我覺得無力焦躁心情浮動，像唐吉軻德大戰風車，至少他求仁得仁，比我快樂。


浮躁沒耐性地開完幾個會，不願意生日的中午竟要草草打發，開始打電話找人吃飯，朋友一在馬來西亞（還是新加坡？）朋友二沒接電話，朋友三剛吃飽，朋友四自己可能水深火熱，不好吵她，總共竟然只有四個人可以找，難道要告訴我自己的難題要自己面對？


拉了同事好好地吃了一頓，她莫名其妙被我請了一頓，我心裡自己高興自己的。


整個下午繼續開會，傍晚排了腳本會議，越聽心情越沈重，這就是你們想了整個週末動員幾組創意的結果？就要開天窗了，別無選擇，只能認命留下來開動腦會議。


是呀，這就是我的42歲生日，跟廣告公司一起困在沒有冷氣的辦公室裡動腦，外加兩顆肉圓一碗四神湯。

1.
勉強睜開眼睛，今天一早有會。想想還是打開電視，竟然不用上班，颱風很猛嗎？趕快屋裡屋外巡視一番，還好，於是倒頭就睡。


2.
手機裡留著一則昨天深夜的短訊，blah blah blah,所以颱風過後晚點或者星期六還是到公司開會討論腳本好嗎？你的組員比你還有責任感，除了側身掩飾住你的不耐和疲倦，強自振作起來，還能怎樣？於是回了一個「好」。


3.
我們似乎困在一個永遠都mission impossible的loop裡，不斷被時間追逐，一環扣一環，一天都不能少，任務必須達成，我們像個創意工廠，面無表情地製造出大量的訊息，立體、平面、聒噪不休，安靜不下來。


4.
回籠覺睡不安寧，腦子裡盡是一堆雜亂的工作瑣碎，想到幾件緊要的事，發了簡訊給秘書，要她星期一記得去做，並為侵入人家私人生活空間的自己，感到慚愧。終究，工作是否吃掉了我的生活，我有留給自己其他的空間嗎？秘書回了短訊，「好好過週末，跟兒子有個quality life喔」。唉，她還是人類，我是個半人半獸。


5.
被老闆拿著鞭子催打，於是也拿起鞭子催打別人，最大的損失在於，我是否變了一個人？不是說，想幫助身邊的人發揮潛能，但似乎跳進最直接有效率的途徑，用恐嚇、用懷疑、激發出他們的潛能和恐懼。


6.
溝通溝通溝通，每天的工作需要跟各種形形色色的人溝通，而人跟人之間思想的鴻溝，恐怕媲美大峽谷般難以穿越，裡面有著各人的立場及恐懼，想拋開征服的意圖，讓直覺導航？可惜航海技術生疏，渾身緊繃，我的船在大浪裡顛簸，失去了平衡與方向。


7.
一直以為自己是個理路清晰的人，最近卻往往發現自己話都說不清楚。也許是緊張，恐懼，想討好，也可能是年紀嗎？就像老花一樣，眼見自己慢慢退化、不再聰明伶俐？這個階段的人生，要收割的是什麼？


8.
一定有一種魔法或咒語，可以讓陷溺在眼看沒有任何選擇境地的我，當下擁有無限自由的空間。


9.
兒子一在家，我就習慣性扮演起「管」的角色，而那個角色讓我們都很不開心，變老根本和長大一樣辛苦，要學習讓出更多空間，要放棄十幾年安定生命的錨，讓他做他自己。失重的根本就是我。


10.
專注在當下，實在是件不容易的事。

颱風來，提前把兒子從鐵馬營接回來。


他不在，我可累壞了。


想是太久沒有單身了，非得好好享受一下自由時光，不是晚上跑去看電影，就是夜深了還跟朋友出去喝咖啡聊天，回到家也捨不得去睡，混著混著每天都快一點才睡。


幾天下來，已經不支了，今天整天都昏昏欲睡、痛苦不已。


好吧，原來有兒子是健康的，他讓你早睡，過著健康的生活，尤其適合年過四十的中年女人。

兒子去上鐵馬夏令營，聽說是學修腳踏車，其實是大小孩帶著小小孩玩五天（怎麼不能再久一點呢？）一天往往接到三四通電話吧，多半沒頭沒尾，


「今天有打籃球耶，好、再見」
「要去洗澡，拿到三號，不像昨天拿到二十六號」
「等下要去夜遊」
「明天要玩夜市」
「你要幫我買兩瓶麥香奶茶冰在冰箱喔」


今年暑假他明顯改變，不黏我了，也許心裡還是黏，那種突然感覺孤單的時候，有個人可以打電話去扯兩句沒重點的話，也是不錯吧。


集合的時候陪他等了好久，先離開後開車繞過去瞧他一眼，看他已經跟別人說上話了，其實可以放心的，他沒問題啦。


帶他的大哥哥打電話來跟家長報備颱風的事，說是應該不會有風，只會下雨等等，我問他兒子還適應嗎，「喔，是個很貼心的孩子呢。」這倒是新鮮事。


晚上夢裡繼續連戲，颱風來了，大家都躲避，我卻想往山上去，通往山腳是一條開著各式有趣商店的街，街上因為颱風沒什麼人，遇見另一個女孩，她似乎本來不想往山裡去，轉念結伴而行，先到街上小店喝咖啡。


她似乎點了咖啡跟起士蛋糕，我則是咖啡跟厚片土司，她一坐下很自然地把衣服全脫了，我盯著她全裸的背部跟臀部線條，心裡擔心旁人看見，果真聽到旁人說出難聽的話，她只低頭吃著蛋糕，我想她要不開心了，於是決定不等土司，先帶她離開。

超級糟糕的一天，要上檔的片竟然重拍，修得亂七八糟根本像是另一支片。已經倒數的campaign策略大翻案，這下鐵定delay，留下來重新討論所有可行的方案，講到頭昏眼花、腦中缺氧。


一切都似是而非，不知從何辯解，感覺又彆又悶。


從辦公室出來已經晚了，所有可以去上的瑜珈課都下課了，能量低落，感覺不能這樣回家昏沈上床，太慘。


臨時決定去看電影。


本來就想去看的一部印度紅燈戶小孩學照相的紀錄片。


好久沒看這麼晚的電影了，開著車，想找個人講講話，沒輒，懶得勉強。找到另一個朋友，她剛吃完火鍋，說可以過來陪我喝咖啡，謝謝她，但我想去看電影。


小孩拿著傻瓜相機拍出好美的照片，透過鏡頭凝視著他們生活的周遭，平常嘻嘻哈哈的小孩，鏡頭裡的世界沈靜認命憂傷。


裡面有個叫阿吉的小孩指著一張照片說，「我喜歡這張，看起來憂傷，但裡面的人直接看著鏡頭，他不怕面對，因為他知道這就是現實。」他也畫畫，他說，我的畫裡有我的靈魂。說到爸爸，開始吸毒以後就變得很瘦，但「我每天還是想辦法愛他一點點」，他說，「我媽媽老說要送我去倫敦唸書，呵，肚子都填不飽了...」這個媽媽後來被皮條客燒死在廚房，阿吉消沈到幾乎放棄自己。

安靜地開車回家，好久沒有這麼晚了還在外頭鬼混。

晚上家族聚餐，姊姊的長孫過周歲，我是姨婆。


兒子不想去，出門時我還是無法完全釋懷，到底是愛面子？還是我覺得這是責任那類的？心中一直打不定主意，這到底是強制規定還是要讓他自由選擇的。規定他去，他一定整晚不高興，然後直吵著要回家，讓他自由選擇，心裡會忍不住希望他去，他要抱怨我不是真的讓他選擇。


我自己其實也不很想去，但一遇到家族，我似乎完全剝奪自己的選擇權，多半再怎麼不願意，還是乖乖配合。是不是壓抑了自己的率性，因而把這種角色投射給兒子，一方面暗示他做自己，一方面又討厭他可以作自己？


總之，我自己去了。從頭大吃到尾，兩個姪兒年輕卻老成，比我更在主流傳統生活模式裡，老大不到三十，兒子已經滿歲，老二剛退伍結婚，老婆馬上懷孕現在已經七個月，事實上，我媽、兩個哥哥嫂嫂、姊姊姊夫一家，都是傳統保守價值的擁護者。我表面叛逆疏離，其實心裡往往沒有給自己拒絕或選擇的自由。


我常常給出自己最珍貴的自由，沒搞清楚其他人也許只是要傳統形式上的往來。


現在要練習不要委屈自己，一進門就表示家中青少年不想跟來，一路吃吃喝喝閒聊，塞個紅包給周歲的小可愛，九點一到馬上表示家中小孩獨處，必須回家了。


結果吃得還蠻愉快的。

爸爸生前是老茶客，每年都到固定產地買茶，高山茶這種情有獨鍾的東西，喝慣了就難改。家裡只有我跟著他喝茶。自然他過世時，剩下的囤貨通通歸我。


天氣清朗的時候喝著高山茶，常常有一種奇異的感覺，難以想像爸爸已經不在人世，而我還喝著他的茶。


喝著喝著也就喝完了，心裡打不定主意要到哪裡去買茶，怕被騙，轉念一想，也許該試著找個屬於自己的味道。


今天一時興起，到爬山時常常經過的巷子裡的小茶行找茶，喝了去年冬茶跟今年春茶，一樣的水，竟然泡出泉水味，難以形容，就是這個吧。


回家泡自己的茶喝。

朋友帶她姪兒去催眠，事後連同催眠師大家七嘴八舌聊起這個小孩。


是個乖巧的小孩，表面上的問題是，大學念到幾乎被二一，似乎找不到自己的興趣，對自己的人生提不起興致來。


看來是小時候受的傷太重。


父母離婚，爸爸會打媽媽，也打他，小時候連唯一的哥哥也會對他動手。乖孩子的傷最重，哥哥外向，往外尋求出口，善良的他，忠心守護著媽媽跟這個家，委屈了自己，不知道喊痛，委屈到對自己的人生失去了力氣。


家裡的老么其實往往最無助，感覺自己無力，卻又無處可逃，力量掌握在別人手裡，這種無助的感覺，終其一生難以療癒（在說誰呀？）。


朋友的先生是個家庭責任感超強的人，不齒自己哥哥的行徑，為了負起扶養哥哥兩個小孩的責任，自己於是決定不生小孩。這兩個孩子，其實就像是朋友自己的孩子。


這個敏感善良的小孩，催眠中說，生命裡最重要的事是家人，現實中，不跟爸爸說話，討厭自己的媽媽，也不屑哥哥的行徑。年輕的生命，沈重到無法起飛。


周遭人都覺得他乖巧，「只是不喜歡唸書罷了」，大人們為了他找不到人生的方向而心焦，道德勸說，要他振作起來。


折翼的小鳥，傷口沒被療癒，怎麼飛得起來呢？


朋友說起自己的先生如何地重視家庭，如何地厭惡他的哥哥。我突然說，兩代的兩對兄弟，竟然是完全一樣的模式，令人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