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tysomething

她來說一下現在做的事，看看彼此有沒有合作的機會。認識她很多年了，但不熟，她一直在這家或那家當高階主管，約莫兩年前聽說她本來接了一個offer，要舉家搬去大陸，臨行前做了健康檢查發現了癌症，立即進行手術跟接下來的化療等等，她現在看起來氣色相當好。


於是生涯轉個彎，不回職場了，現在做訓練加顧問服務，專門提供建立共識的工作坊。聽起來其實像催眠，不是讓人睡過去的那種，而是誘導參加者專注而放鬆，藉由引導出感官的記憶，觸動潛意識裡真正的阻礙，進而移除，進而改變行為，很有趣的服務模式。


她整個人改變很大，比過去柔和許多。整個過程我最喜歡的是事後聊天講到她念小三的兒子，學除法，題目是多少個糖果什麼的分給三姊妹，小男生答錯了，因為除以六，媽媽問為什麼？「三個姊姊加三個妹妹不是六個人嗎？」她兒子振振有詞。「姊妹是指一個人啦。」媽媽說。「那為什麼爸媽就是兩個人？」終於有時間慢慢陪伴兒子的成長。

我的工作內容之一是參加一個業界亞太聯盟，三不五時，我就要飛到亞太區的某個都市，跟其他八個國家的同業關在一起兩天左右，早上討論業界趨勢合作商機等等，晚上還要一起吃吃喝喝留大把的時間networking，說穿了就是商業版的我愛紅娘，見面三分情，大家牽起友誼的橋樑，日後業務上合作自然友善順利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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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非常鬱卒，因為接下來三天都要跟國外顧問一起工作，一個是蘇格蘭人，另一個從新加坡來，這個蘇格蘭人在我們之前連續一個月幾乎每天密集的電話會議裡總是雞同鴨講，他覺得我們不尊重他的專業，他做的超級優的計畫我們挑三撿四，我們覺得他根本不想了解我們的需求，常常電話會議中雙方膠著到懶得開口，另一個新加坡顧問之前都沒有參與我們的討論，天知道他到底進不進入情況，而我們要密集一起工作三個整天，在緊迫的時間裡把專案全部搞定，想到就胃痛。


星期三一大早進會議室，我不斷被蘇格蘭顧問激怒，也許臉色太難看，我的同事傳過來一張紙，「妳中午去散散心，我陪他們吃飯。」感激不盡。


隨著會議不斷進行，我們一起討論，澄清彼此觀點，奇怪的是，蘇格蘭顧問不再固執地堅持某些東西絕對不能更改，而我們也開始接受理解他的種種建議。新加坡顧問想必花了非常多的時間，準備了所有細節資料，我們似乎在討論中慢慢融合，我感受到他們的熱情與真心一起創造工作成果的誠意。離我們專案啟動的時間很趕，他們卻跟我們一樣求好心切不怕麻煩。


星期四中午我已經願意帶他們去吃飯了，他們兩個人都在家工作，蘇格蘭顧問每星期進倫敦公司一兩天，跟同事開會，其他時間在蘇格蘭家中工作，他說這樣既自由，也不致於太孤單，我跟他們聊我的瑜珈練習，蘇格蘭顧問也分享他到畫室畫畫的愉悅感覺，朋友們看見他的畫都認為他該去當個畫家，誰知道呢?我說，也許哪天早上你醒來突然決定你該是個畫家。


他們接著跟我們local team一起工作了兩天，竟然有人對工作這樣有熱情，在他們離開前，我們討論了下星期的工作重點，互相承諾下星期彼此補位，一起努力把所有東西弄出來，最後我終於忍不住開口問新加坡顧問，因為這次專案工作其實最繁重的部分都落在他身上，我要是他，肯定一肚子氣，想說蘇格蘭顧問設計大架構，所有的credit都歸他，新加坡白人老闆啥事都不做卻是專案leader，而最繁雜的工作都落在他身上，我跟他說，我在他身上看見一種很難得的品質，不把自己當作受害者，仍然保有十足的熱情，我問他秘訣何在?他說他喜歡他的工作，我說很多人也喜歡他們的工作，卻免不了要比較，熱情往往就在比較中消逝了，為何他能這麼正面思考呢?


他的回答很有意思，他說，"It's my choice to be positive."他說人生一路順利的人常常遇到一點小挫折就會放棄或覺得受困，但真正經歷過艱難的人往往選擇正面思考，"It's belief that makes the difference."。


親眼目睹，非常佩服他，一個快樂的人，unconditionally happy, out of choice.

早上轉了鬧鐘，雖然是星期六，但是清掃日，要早起幫打掃的人開門。鬧鐘設的是廣播，不知道是哪台，總之一早傳出振奮的聲音，說，「在每天的工作中發揮自己的潛能，自我實現，生命要有熱情才會有活力...」。


有點錯愕。


醒來前正在這樣的夢境裡：我跟以前曾經共事過的老闆一起去辦了件似乎有點困難的事，回程中他很為難地告訴我，因為整體營運成本的考量，必須要layoff我，我表示能理解，但心裡牽掛的不是要離開工作、反而是「那別人會怎麼評斷我呢？」，鬧鐘就在此時響起。


職場裡大概沒有安全感這種事吧，競爭的恐懼、生存的恐懼、甚至自我價值認定的恐懼，大家的恐懼交織在一起，往往出現非常光怪陸離的情節，現代人的歇斯底里症候群大雜燴，真該動筆來寫個故事。

中午和近日工作異動的朋友吃飯，不免話題又圍繞著工作轉，我突然想到，跟她說，我今年星相有一個重要流年是關於工作上的改變，因為是天王星的相位，原文是innovative change in work。


朋友問說轉換成什麼呢?呵呵，我又沒有水晶球，而且這只是一種能量的狀態，真正會發生什麼還在於個人的選擇與決策。如果我做好準備要改變了，這會是一個好的時機，讓一切更水到渠成。我準備好了嗎?知道自己生命裡的追求是什麼?取什麼?捨什麼?可以離開安全舒適區嗎?還在我心中玩味衡量。像小pingu站在冰塊的邊緣，一塊冰塊過來，將他帶往不同方向，跳?不跳?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呢?


朋友的想望是希望能有所發揮，我則跟她說正在練習能放下「自己一定要很重要」這件事，不容易吧，她說。的確是，但舉著這張旗，我會盲目的往別人的期待裡走去，好像生命還有無限的時光可以揮霍似的，不，我想要更自由，更是我自己。


晚上公司開課，如何建立優質團隊，必修科目，只好去了，沒想到是個驚喜，不在於講師非常幽默，在於他的生命質地，他也講營運策略，但顯然真正相信的是願景跟文化，他談到人有幾個層次，being, doing, 跟having，他往往比較看重合作對象的being，而我覺得整晚的課程中收穫最大的，不在於他的doing(講的種種理論)，或having(頭銜影響力)，卻在於他的being。知道有人這樣看待經營並身體力行，單單他的存在及現身就支持到我了。


結語時他提到「生計、生活、生命」，工作不只是賺錢的手段，更應追求整體生活的平衡及生命的意義。是他的spiritual層次讓他在我眼中發光，最後他跟我們分享他的個人願景是，為自己及身邊的人帶來生命成長的喜悅，希望因為他的存在，讓世界多一點點成長向上的力量。因為這樣的願景，他希望創造一個互信、互諒、互納、互相支持的工作環境，讓每個人發揮出最好的自己。他要「在商業活動中找尋真善美，透過企業經營作社會教育」等等。


這人太有趣了，忍不住上去google偷窺，沒想到看見他四年前在私領域遭遇人生極大打擊，而眼前似乎在事業的一大轉折點上，去年底雖然拿到銀行聯貸開始建廠，但生產的產品已進入供過於求、大陸低價品進入市場等等產業瓶頸，良善的價值觀是一個行得通的business model嗎?希望是，在這個看重結果的世界裡，給我們一些另類的成功典範吧。


祝福他找到出路，帶著他的團隊度過難關。

坐在主管會議中能量有點低落。


我目前處在一個邊陲位置，事實上是如此，再加上我的自我設限。看見同事們在高層主管前的刻意表現，用一種態勢呈現部分的真理，其他人均沉默，不知是出於無感，或是什麼?我自己倒是出於怕事，自我設限的怕事，覺得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不喜歡衝突，沒有意願提供不同的視點或參與討論，只是最低限度地讓自己了解公司整體策略走向，以便可以隨之調整自己的工作方向。


這樣好嗎?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這是因為我過渡性地參與意願低落，或者是我個性本然如此。目前只想照著自己高興就好，如果這就是我，我願意接受她。如果這樣的我不容於主流競爭場所，那我該支持的，還是我自己吧。或許真正在前方阻礙我走向更自在的，正是我自己。

算是放手了，於是撥通電話給之前組員，問候一下。換個老闆其實對她們好，因為事情變得很好做。廠商遲到算件小事，以前會被破口大罵、鬧到不可開交，現在根本不當回事，反而趁機聊天打發時間。以前罵到痛心疾首的東西，現在輕易過關，如此想來，換個人連配合的廠商都會好做很多。她於是有感而發，「以前以為是我們做錯，現在才發現其實根本沒錯，不需要改變行為，換個人罷了。」


好好好，這是個陷阱，我可不要跌進去了。他要用自己的人是他的事，我要站在高點，看到我離開一個我不適合的位置。不公不義不干我的事，我要從我自己的角度去選擇自己真正想走的路，可不要跌進去被害者的位置，的確是人世的不公，但也許是宇宙的美意。i am not the judge. 每個人自會面對其行為的後果。


可不要像纏在海裡的海草被纏在這些公不公平的情緒裡。

星期五去聽演講，藍海策略，難得覺得有趣，這一類議題似乎吸引我，不管我是否排斥，也許我就是個strategic planner。聽到一半接到電話，接任者下星期二來，下星期一會正式宣告，我終於要換部門了。


於是回公司時去看了一下要搬去的辦公室，其實就是我三個月前的舊辦公室，決定下星期一來打包搬家，101，我回來囉。


看來下星期對我是個考驗。我可能把自己想成受害者，或者失敗者，第一個被淘汰等等，落荒逃回舊部門，因而對自己失去信心，懷疑自己的價值，甚或情緒化、全身繃緊、充滿防衛和怨氣，抱著委屈搬家。或者，誠實面對自己根本不喜歡眼下的工作與環境，雖然手上握有很大的資源，卻不是自己想做的、能做的，就高高興興放手吧，感謝大家對我所做的事，讓我可以走向自己的道路，如果心裡能真正接受，應該會由衷的歡喜。星期一好好來打包跟準備交接資料，為這個階段劃下一個句點。


接下來到底想做些什麼呢？其實並沒有清楚的輪廓。心中模糊的想望是，能與自己的價值觀一致，能創造價值，能平衡生活與工作，最好還能有意義感，到底是什麼，再慢慢想囉。

突然就掉進去一個情緒裡，翻攪不止，是了，是一種遭到不公不義的氣憤。


好比被丟進去一個歪歪斜斜的房子裡，當你正在打量如何不傷樑架進行整修，突然跑進一個工頭對你大吼大叫，這個房子怎麼長成這樣？某些面向你瞭解也同意，但需要一些時間與建材，這樣的期望遭到更多的指責，看，別人家不是有很多建材，你去搶啊。


一時似乎沒了是非公理。我是那個必須辛苦矯正過去多年積習，並且在轉變中維持大量工作如常的人，我可能期望受到支持與鼓勵認定吧，為了接下這樣的攤子，實際上卻不斷遭到指責，關於為何這攤子長成這樣，關於為何不能自行把需要的資源從別人手上搶過來，我因此無法釋懷？


而最近層出不窮的事件，更顯得這是一個弱肉強食、沒有是非的環境。一個重大的專案，因某關鍵部門的延誤，使我們失去市場先機，事實擺在眼前，卻因該部門主管的能言善辯完全推到我們身上，所有瞭解內情的其他人都保持沈默....


是吧，是這種沒有是非的氣憤，讓我無法從情緒中釋放自我。


在某一天早晨上班途中，我掉進強烈的厭惡情緒中，關於這個沒有是非只有強弱的環境。

早上又被羞辱一番，主因是老闆上星期五有機會跟部門裡的人一起開會，心裡打了個大大的「X」，今天忍不住念我，關於為什麼沒有在到任三個月內，「把這些人通通換掉」。


這些人的確有可議之處，有大大改善空間，但我已不是過去的我。


十年前吧，正年輕時，毫不考慮地裁撤不適任者，帶著不自覺的資方意識，心裡覺得能力差者罪不可赦，動手時心中義正辭嚴，毫不心軟。


然而很多年過去了，我慢慢知道自己想做一個怎樣的人，到任時忙著安撫受驚的部門，i want to build a team more than being a hero.


他越說越激動，好像這世界上只有外商機構是合格的，一邊罵得口沫橫飛，「妳不知道有效率的組織長什麼樣子嗎？」一邊盡其所能詆毀我，「妳也是個聰明人，我不知道妳待過那些企業，當初要是進了IBM,HP這種公司，一定會變成另一個不同的人，真是糟蹋呀...」


我的情緒上來，你這人長到五十幾歲，真心以為只有把人當作螺絲，不合用馬上拔掉換一個才是有效率的組織，才是真正的可悲。


我呢？因為沒有馬上換調部門的十幾二十個人，因此被你換掉。好吧，如果這是理由，我也無話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