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tysomething

出差時媽媽來陪兒子過夜，隔天一起坐我車出門，我放台語老歌討她歡心，果然說，還是老歌好聽。


提起前兩個禮拜，高雄姑姑的女兒，突然跑來說要掃墓。她可是個女強人喔，媽媽說，可惜生錯了時代。年輕時嫁給高雄角頭老大，不堪打罵，離婚，第二任先生不會打人，可也不會賺錢，她手藝好、腦筋動得快，提供類似小型中央廚房的服務，供應鄰近上班家庭晚餐包月，她常常自豪地說，用一把鍋鏟把五個小孩栽培到大學畢業。

這個我應該叫表姐的，其實是近幾年才開始跟家裡往來的。她的媽媽，高雄姑姑，是阿嬤收養來當酒家女幫她賺錢的。媽媽說，阿嬤前後好像收養兩個，另一個是爸爸有一次申請戶口謄本，突然冒出來的，家裡沒人知道是誰。


阿嬤的暴躁嚴厲、重男輕女，我可是從小知道，但還是難以想像她這種厲害。他自己其實也是養女，從小被迫在草蓆工廠工作，後來嫁給阿公。聽說阿公本來是混混，有50幾個結拜兄弟，阿嬤進門後，切斷所有結拜兄弟的往來，把阿公變成一個老實的木匠。自己倒是整天追著送進酒家的女兒收錢，聽說年輕的姑姑非常怕她。


印象中阿公永遠是沉默的，任由阿嬤輕蔑地叫他「老猴」，更用各種不堪入耳的低俗髒話大聲吼罵。爸爸晚年時幾次提起，小時候一次過年前，阿嬤把阿公跟朋友借來的錢敗光了，眼見無錢可還，阿公只好把家裡所有家具裝上三輪車，要爸爸幫忙一起拉去給朋友抵債。


姑姑據說前前後後幫阿嬤賺了不少錢，卻沒人知道她到底花到哪裡去了，聽說好像是被騙光了，年輕時很被阿嬤欺負的媽媽癟癟嘴說，不義之財，來得快，去得快。


媽媽親生家裡很有錢，卻因為重男輕女把她送去當養女，雖然沒被虐待，但養母早早過世，繼母在養父也隨後過世時，席捲家當跑了，剩下一個老祖母，帶著媽媽跟年幼的弟弟回山上老家，勉強過日，直撐到媽媽十幾歲，到鎮上百貨行當店員開始養家，難怪對阿嬤的行徑難以苟同。


我想像阿嬤幹練愛錢的模樣，寡情勢利且好強，可這輩子除了傷害很多人之外，似乎也沒走出條路來，她活到很老，晚年身體不好，每星期認真追討媽媽給她的零花，不時絕食鬧脾氣，但已經難以掌控世界了，只剩下年幼不知家庭內幕的我，不時靠在她窗邊，為她擔心。


阿嬤晚年時，高雄姑姑似乎跟她偶有往來。印象中有一次曾到家裡住過兩三天，瘦癟的她，已看不出早年美貌，只沉默地坐在角落不斷抽菸。這個姑姑後來其實嫁給高雄大生意人，不確定是否偏房，但像某種逃不過的宿命似的，長年好賭，拖累唯一的女兒，靠鍋鏟替她還了不少賭債。


用鍋鏟替媽媽還債、栽培五名子女的表姐，非常能幹，說起話來不容人有插嘴餘地，只能點頭稱是。辛苦了一輩子，最近因為兒子在大陸經商失敗、把小孩丟回來給她養，年紀一大把，又開始四處找工作，跳不出某種命運的捉弄。


媽媽突然說，以前女人再能幹也沒用，還是要看嫁給什麼人，不像現在女人可以自己過。我偷看她一眼，爸爸過世後，她唯一依靠的大樹倒了，因此磨出一塊自己來了嗎?不敢問。


不過才三代，我似乎走在另一個世界裡過著完全不同的人生。身上是否也有驅散50幾位結拜弟兄的強悍，還是更多些媽媽的軟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