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tysomething

家裡附近常出現一輛亂停的車，往往停在令人匪夷所思的位置，不管他人如何進出。車子狀況很糟，多處刮磨生鏽撞凹不說，層層的拖吊小貼紙也不費神撕去，車裡骯髒雜亂不堪，混亂塞著衣物，他經常停在擋住我車位的地方，讓人進出困難，我曾吃力地打過車窗內混亂擺放的數組電話號碼，完全不通。E每次都忿忿在他雨刷夾字條，但我猜此人並不在意，依然我行我素，少年問過我，為什麼會有人這樣，是呀，怎麼有人把生活過成這樣，不關乎對別人的不在意，而是對自己生命的某種自棄意味濃重。

總之，昨夜開車回家此君又大喇喇地擋住我承租的車位，誇張情況讓我當下放棄，剛好旁邊某公司門口有空位，我轉停那裡，在車上留下電話，這公司老闆有時上班甚早，我可得早早出門別擋他路。


早上就這樣七點就出門了，平日永遠也睡不飽的我，總要睡到非出門不可才起床，今天倒意外多了一段晨光可以享受，ㄧ邊嘲笑自己怕擋人路的歇斯底里，ㄧ邊突然很想回以前少年小學旁邊的涼麵攤吃涼麵。


那是擺在防火巷裡、ㄧ對父子檔經營的小攤，賣著涼麵、米粉、味增湯和貢丸湯。爸爸的脾氣非常壞，站在攤前主位上，ㄧ邊夾著一盤盤涼麵，ㄧ邊嘴裡不斷碎碎唸著兒子，一起作生意的兒子看起來三十多了吧，脾氣非常之好，總是笑笑地默默承受老爸爸的指揮與指責，他還有個弟弟是上班族，每天早上總會在攤子旁幫忙直到時間到了才去上班，我常常覺得這爸爸真是好命呀，有小孩願意天天趕早不避風雨跟他一起做著小生意，但他似乎並不這樣想，老把小孩當白癡笨蛋般呼來喚去，做事也總不中他意，似乎只能幫他端端麵給客人。我偷偷看涼麵哥哥明明手腳俐落，聰明卻善良，這年頭有誰還要包容這樣自以為是的糟老頭呀，不但幫他打雜，只要爸爸在，永遠尊敬他在主導地位。老爸爸對客人很客氣，但就是對兒子嚴厲而壞脾氣，大小事似乎都惹他生氣，我每次邊吃涼麵心裡邊偷偷地想，這個幸福的老頭。


而那已經是好幾年前了吧，我常常懷念起那個涼麵，再沒吃過麵的粗細咬勁那麼恰到好處的，那老爸爸、不知還在不在?走進攤子，生意還是很好，只見涼麵哥哥埋頭打點客人的涼麵，旁邊有個幫手，後來我猜竟是客人，總之，熱鬧滾滾地客人進進出出，大家自動幫忙端麵，吃完順便自己收拾，熟客們很自然地客串起老闆幫忙招呼生客，那，爸爸呢?只能在心裡默默問著，看涼麵哥哥忙碌卻不焦躁，迅速端來我的小涼、另個客人幫忙端來我的味增湯，我遠遠看著涼麵哥哥臉上總是掛著溫和的微笑，偶爾轉頭跟旁邊幫忙的人說笑，真是個好性情的人，我感染到小攤因為這性情質地散發出的和諧美好，竟就從心底溫暖開心了起來。


吃完涼麵沿著民生東路閒晃，IS咖啡關掉了，但旁邊的菩提樹還在，有幾年我脆弱而飄搖，無數個早晨坐在IS咖啡二樓窗外就是這棵菩提樹，某些季節裡，樹葉叢裡小鳥特別多，我好像也跟小鳥一樣被這樹抱進懷裡守護似的。少年在這一帶念了六年小學，我也在這裡混了六年，其間生命選擇幾次轉折，受到這土地樹木人們食物種種庇護與滋養，竟是幾年後的今天重遊，才突然領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