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8,2005

風吹微微

這兩天安靜地聽著蔡幸娟唱台語老歌,「月色照在、三線路...」,三聲無奈、月夜愁、走馬燈....,是媽媽年輕戀愛時聽的歌,18歲的她,對幸福單純的想望,應該是找ㄧ個如意郎君嫁了吧。


爸爸長得非常好看,又滿嘴甜言蜜語,我猜想她懷孕了,不顧祖母強反對,帶著她的弟弟跟阿媽,一起搬進爸爸家,當然也不可能有什麼婚禮,玫瑰折枝、從此坎坷。


媽媽的親生家庭其實富有,卻因為重男輕女的觀念,把女兒送掉,養母早逝,養父再娶、驟逝,後母一走了之,家產被搶奪一空,剩下一個年邁祖母只好帶媽媽和她小弟弟回山裡生活。媽媽等長到十幾歲,就到小鎮當店員扶養他們。


在銀行當工友的爸爸看上她,每天找藉口去纏著。祖母其實有錢,大女兒被她送去當酒家女,小女兒送人當養女,唯一的兒子被她打發去銀行當工友。後人討論再三,完全找不出她到底把錢花到哪裡去了。


嚴厲的祖母當然不能忍受沒有嫁妝、還拖著老阿媽小弟弟進門的媽媽,聽說很殘酷地虐待他們,直到小舅舅大到可以去當學徒,才帶著阿媽搬出我家。


要跟嚴厲的祖母一起生活的媽媽,想必非常辛苦。但更辛苦的可能是抓住爸爸的愛。


爸爸聰明,雖然學歷不高,卻憑著能力在銀行升為正式員工,辦理放款夜夜花天酒地玩得很兇。白天在松山菸廠當作業員,做著跟男人般粗重工作的媽媽,回家更是做牛做馬,家裡爬在屋頂上做粗活的向來是媽媽,她老說爸爸身子不好,骨子裡可能是很深的自卑跟不安吧。


爸爸應該是頗好女色,我跟哥哥姊姊年紀相去頗多,猜想應是爸爸得逞或媽媽最後的挽留結果吧。總之聽說,媽媽懷我時,爸爸高興地一天蘋果一天梨地巴結她,出生以後更是爸爸唯一抱過的孩子。


在少有的悠閒時光,爸爸會放唱片給媽媽聽,月夜愁、三聲無奈、安童哥辦桌...淒淡的情歌竟帶給年幼的我一種奇怪的安定感。


更多記憶的片段是媽媽收拾了皮箱要離家出走,背景襯著我斷續的哭聲,好像只有年紀最小的我會從此流落街頭、當個孤兒似的。


爸爸桃色緋聞不時隱約傳來。最嚴重的一次鬧得很大,性騷擾交雜宗教內派系鬥爭,他們揚言要來我家把屋子拆了。


於是每天放學時,習慣性先不安地抬頭看看有何異樣,這才慢慢爬上樓,穿過一些不相干的人,直接走進後面一個小房間裡,媽媽在那裡日夜哭泣。


可能是慰藉無門,又心疼媽媽,我肯定有說出類似要她原諒爸爸一類的話,希望大家再和好。然後媽媽抬頭冷漠惡狠的看我一眼,「等你遇見,你就知道。」


當時愕然,倒想把它忘了,對丈夫的憤怒只能發洩在未來會長成一個女人的女兒身上。


等到爸爸晚年抗癌,媽媽才算真正擁有他吧。每天從早到晚吃什麼、不能吃什麼,相偕到處尋醫,為病情的起伏一起高興憂傷,爸爸完全在她掌握之中。


我這才看出他們兩人有多大的不同,爸爸好口腹之慾、愛玩、愛享受,從小沒有被愛,因而認定只能自求多福,終生是個自私的人。媽媽呆板嚴肅不喜玩樂,自認不值,於是沒有自己地為別人付出,在隱性巨大的掌控慾中,得到生存的意義與價值。


「月色照在,三線路,風吹微微,等待的人,那沒來,心內真可疑,想不出那個人,啊~怨嘆月瞑。」


好像回到那個夏天,年輕的媽媽,偷偷擦了口紅,等待那個老來搭訕的年輕小伙子出現,一切就停留在相遇的美好。

Posted by fortysomething at 樂多Roodo! │12:21 │回應(0)childhoodfor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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