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8,2005
虛偽
當時道中最高領袖是一位女士,稱為前人,住在台中。每逢節慶,表現優異的道親就可以跟著爸爸到台中晉見前人。前人不知為何蠻喜歡我,每次都要叫我到房裡問話,我雖緊張,卻口齒清晰,前人有次甚至半開玩笑說,我可以睡她床前的小地毯上,大家紛紛說真是殊榮呀,小小傻不拉嘰的我,雖然心裡一點兒不想睡那兒,但還是覺得很光榮,對於自己可以如份扮演一個點傳師女兒,覺得很驕傲。
上了小學以後,才知道外面的世界很不一樣,原來別人的生活完全不是這樣。同學有自己的房間,我甚至沒有自己的書桌,偷偷看著別人的生活,才發現家裡什麼都沒得跟別人比,自己還是同學父母眼中無人管教的野小孩,然後放學回家,晚上道親陸續到來,我又成了大家讚美寵愛的小公主。
穿梭在兩個世界的肯定不只是我。 只有小學畢業的爸爸進合庫從工友做起,靠著聰明能力強,一路往上升,在銀行那個勢利官僚的環境,白天裡受氣,晚上搖身一變,成為為道務奉獻努力、人人敬仰鞠躬的點傳師。媽媽在松山菸廠當作業員,工作是要出力氣的粗工,懦弱怕事的個性,常受其他人欺侮,晚上回家,因為是點傳師夫人,成了人人稱讚簇擁的能幹女主人。爸媽一頭栽進道務可想而知,點傳師的光環似乎模糊了貧窮家境的窘狀,弔詭的既處於社會低階又擁有另類權力。
我好像從小就懂得自力救濟。戒嚴時代,一貫道是被禁的,集會常常被鄰居指點舉發,因此家裡的事是絕不能出口的秘密。我不想被看穿是沒人理會的野孩子,每天早早起床,把自己打點得整齊乾淨,梳著複雜的髮辮,一如有人寵愛的小女生,國語標準,舉止得宜,一副出身良好的樣子。過門不入的故事你早已聽過,其實不只是自卑,而是認為真實面貌不可示人,必須創造出另一個我才能面對這個世界,小孩子難免閃神,於是被認為不真誠,難有親密朋友。
學校像是為我開了一扇窗,國中跨區就讀,家裡的問題早拋開,但隱藏自我,是我的求生技法,因為渴望友誼,往往隱藏實力,希望拉近跟同學距離。
高中時我爸爆發性騷擾事件,當時仍仰慕他,雖然聽到一些細節,但刻意不面對。我對他在道中身份有點厭煩,刻意以慈愛父親的角色遮住所有其他,每天陪他看日本時代劇錄影帶。從現在眼光回看,他也許性壓抑無出口,但可恨的是權力,不是性。當時的我沒辦法處理這個厭惡,只有往下壓得更深。
成年後的我對權威、階級、儀式規範往往反應過度,那種遊戲既熟悉又令人痛恨。像呼吸一樣的本能,我很容易感知別人的期望,如何舉止得宜等等,可以無誤地ㄍ一ㄥ出一個適當的形象。這樣的結果就是自我疏離越來越嚴重,完全知道應該怎麼做,卻往往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感覺跟需求。 我越來越痛恨這樣的自己。往外投射,看到別人身上的不一致,往往反應劇烈。
老爸晚年時我們很親密,但只要他又開始用他的聰明或偏見自圓其說,我就忍不住粗暴的戳穿,好像變成我兩練劍的固定劍式。我痛恨他的虛偽。 這個痛恨很複雜,到底是痛恨年幼時對他的渴慕,因而全盤接受他的謬誤觀點,還是痛恨他因為在現實世界沒有資源,遭受壓迫,因而在宗教中擁抱權勢,濫用權力?自始至終,他是個內心匱乏、被剝奪、不被愛的偏激孩子,也許我痛恨他只是個凡人罷了。
我希望自己對他更有同理心,但那樣的救贖還沒到。
關於自己,如實表現自己,貼近自己,更一致,更誠實,我還在路上吧。
先出來的情緒往往是憤怒。
還想不清楚呀。
要寬大要可靠要慈愛
只要有一點點不合標準
就會很令人生氣吧
哪有幾個男人能那麼棒
....maybe me
愛妳~米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