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tysomething

去接回我媽跟兒子，一路上忍不住跟我媽數落我姊的無禮，恨恨的說，以後妳不要再強迫我跟他們往來了，我媽沈默無語。放他們先下車，自己去停車，下車時不意聽見幾個人輕鬆在聊天，嘿，再上個幾天班就過年了耶，從他們的愉快，照見自己心中的憤怒，突然跳了出來。

原因是前一天去喝我姊小兒子喜酒，竟然被趕來趕去，最後索性直接離開。但想想一定不是為了喝喜酒的事，找到名正言順的理由、換得一晚的自由，我其實樂呢。但怨什麼呢？


跟我姊之間愛恨糾葛。


姊姊自小活潑聰明，大我十三歲，根本像我的小媽媽，讀夜校半工半讀的她，常挪出自己少少的零用錢，為我打扮，她在復興小學工讀，每天幫我借回圖書館的書，我嗜讀，應是那時種下的種子。我小時多病，一次吃藥後大吐，姊姊火速帶我往美容院洗頭，是我第一次踏進美容院，還記得她圓滑地與洗頭小姐聊天，我年幼少見識，但也恍然不應讓別人知道我吐了，免得不敢碰我。


好像為了彌補她童年的匱乏，姊姊帶我去買洋娃娃，幫自己也買了一個小的，兩姊妹並躺在床板上為長髮娃娃梳頭打扮。其實，我就是她的洋娃娃，她去剪美麗的花布，依照著雜誌的款式拿去給裁縫為我做連身短褲，還存錢送我去學鋼琴，窮人家實在不明白沒鋼琴是很難學鋼琴的，我在紙鋼琴上練習，終究是撐不下去了，做出任性的樣子說我不學了，老師一直跟姊姊說可惜，說我視譜快，我終究沒說是怎麼了。


祖母暴戾，姊姊小時候活潑好動，被她用背巾綁在桌腳，曾經因為大哭出聲，被祖母用針往臉頰直插，鮮血隨針起噴出，爸爸怕她受虐，上班時偷偷背著姊姊一起出門，被從巷口追了回來。凡此種種都是聽來的，而我整天要跟這個祖母相處，自然乖，察言觀色，因為我膽小怕痛，不經打，只好自求多福。


也因此，姊姊的約會總是多個小跟屁蟲，我姊長得很美，雙眼皮大眼睛咕嚕咕嚕轉那型的，加上精明伶俐，印象中一直有人追求，我自是那個跟著吃吃喝喝的人，想來對陽春麵的愛好，也跟那時可以逃家的小小快樂有關。


姊姊在一貫道的活動裡很活躍，永遠是大姊頭，呼風喚雨那種的，夥同了幾個年紀相差不多的女孩，結拜成十二金釵，穿梭來去，好不威風，爸爸甚至希望她不要結婚，獻身道場。


我們的家庭生活幾乎就等同一貫道，道場成了我父母對抗祖母的最佳利器，在神佛面前，乖戾如祖母也不得不低頭，家中政權一夕翻轉。然後我姊夫加入道場，我父母根本上歧視職業軍人，認為沒出息，好笑的是，自己處在自認不如人的位置上，看見可以輕視的對象，竟加倍輕視。


然而表面上卻裝作慈悲和善。


一日半夜被吵醒，衝到客廳，看姊姊趴在桌上，然後父母急忙將她送醫，據說吃藥自殺，然而多年後跟姊姊求證，她矢口否認。自殺沒如願，懷孕倒是有效，天道家庭自是禁不起醜聞。婚禮籌備過程，母女大吵，多半是我媽想要為她添置什麼，而我姊體認我媽手頭拮据強阻未果所致，我媽竟舉起沈重衣叉打人，忘了我姊是躲是受？事後回想，我不能確定我媽是愛面子還是愛，兩者已難辨，尤其她自己沒有舉行婚禮，我眼中認為是面子型式的種種婚禮禮俗，說不定在她心裡是很大的遺憾，因而珍貴。她自己因為懷孕不得不忍氣一無所有走入我家，卻想給也是懷孕結婚的姊姊，禮俗無缺？無疑的，我媽是不滿姊夫的，是因為職業軍人？還是因為我姊讓我爸失望了？終究難以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