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5,2005

感覺上毫不在意吃食的人,竟然丟了兩本「文人的飲食生活」給我,寫的是日本文人的飲食僻,有嗜食紅豆麵包茶泡飯,把紅豆麵包撕開放到白飯上,淋上煎茶一起吃,有害怕生食到一生只吃煮過的水果,還有人怕細菌怕到吃紅豆麵包必然最後捨棄手捏的那一小塊,有人甚至終生畏懼進食。寫的是飲食,其實更像一種生存姿態,作者恐怕也對吃執著,每篇總細細描寫此人臨終時吃點什麼,好像是此生慾望的極致。


臨終恐怕是失去食慾的,或者說,失去胃口,慾望還在。想到的是爸爸。

病重的時候,想念花生湯的美味,特地買了去,吃了一口,再也不想吃了。每餐媽媽把飯菜用果汁機打碎,硬是一口一口餵,很有跟死神拔河的氣魄,在旁邊看著,感覺到活著真是艱辛痛苦。


爸爸一輩子都貪吃,吃得又多又快,吃著這樣,眼睛已經看向那樣,跟著媽媽上菜場,媽媽問他想吃什麼,什麼都不要,真買了回家,卻是樣樣都要吃,恐怕不是自己買的更好吃,是一種習慣性的節儉卻有永遠無法滿足的匱乏感和慾望吧。晚年時有一次開車載他經過一攤關廟鳳梨,看他露出想吃的神色,於是問他要吃嗎?搖頭說這時節還太貴,我停車買了,吃得又快又急,非常的滿足與幸福。



我的慾望跟他完全一個樣,不同的是,我要自己掌控,自己買自己點,永遠像著魔般地買,點了滿桌也吃不完。有一陣子經常想到餓鬼道,永遠的飢餓,餓到穿腸,食物入口即化為烏有,永遠「要吃」,卻無法品嚐,也填不滿。「我要」,是永恆的慾望,我是個吞食派。


這樣的匱乏感從哪裡來的?小時候其實是個不喜歡吃東西的小孩,十八歲之前都瘦巴巴的像伸手一折就斷了似的。仔細想起來,恐怕不是不愛吃,是沒東西吃。家裡的飯桌印象中是個可怕的地方,菜難吃極了,小時候負責料理三餐的是祖母,桌上隨便擺幾個菜那類的。中午的便當多半是滷味,全盛時期家裡每天要帶六個便當,媽媽每個週末會滷一大鍋菜,早上現煮白飯夾了整個便當烏七嘛黑,中午打開一點食慾也沒,印象中總是遮遮掩掩怕被人看到。


離奇的是,媽媽是別人口中能辦桌的烹調高手,小時家中因為宗教因素吃素,道場裡只要有聚會動輒幾桌都是媽媽一手包辦。想來原因有兩個,一個是她只辦桌,並不負責我家日常飲食,另一個可能是家裡窮小孩多她又上班,週末洗全家衣服、到便宜的中央市場買菜、還要準備便當菜,她想的恐怕只是怎麼便宜簡單有效率地餵飽每一張口,那些素雞素鴨素魚素鵝素香腸,我吃了十幾年實在倒盡胃口,於是發展出完全跟家裡不同的飲食癖好,現在她到家中小住偶爾開伙,料理完全不合我胃口,為了盡責還是會捧場吃吃。


小時候每每在晚餐前,會偷錢去隔壁巷子吃大腸麵線,或到陽春麵店切一小盤豆乾,切得薄薄的豆乾,灑上香油,簡直人間美味。生病請假在家有特權不吃家裡吃食,要祖母去買碗陽春麵回來吃,覺得簡直幸福。有一次跟著同學回他家吃中飯,之前聽他說媽媽不是親生、對他不好,但現炒上桌的菜簡直讓我驚豔,究竟是什麼呢?清炒豌豆。放寒暑假時,我總在晚餐前為自己煮速食麵加蛋,於是過了一個假期,整個人都豐潤起來,一開學,又迅速瘦了。國中晚上補完英文,在巷口有個賣陽春麵的推車,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陽春麵。這些記憶中所謂的美食,現在完全無法想像體會,倒是直到現在還喜歡吃大腸麵線跟陽春麵。

Posted by fortysomething at 樂多Roodo! │13:34 │回應(0)childhoodfor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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