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tysomething

曼谷的天黑天亮很有意思，這次出差住在河邊，房間三面有大片窗，晚上七點出頭，我看窗外明亮完全沒有黃昏霞影，渾摸了幾分鐘抬頭，天竟然黑了，只見夜色裡城市燈火點點。我喜歡開著窗簾睡，讓異地的天光叫醒，可惜我先醒了，早上六點，窗外卻漆黑一片，探看河面上已經有船往來，一不注意再抬頭，竟然天已大亮，城市如白日般運作自如，就像關燈開燈般乾脆。是緯度的關係嗎？特意問了個新加坡人，她說也注意到了，但新加坡不會。


有個新加入的新加坡人，對曼谷熟，以前在這裡工作了兩年，略會說泰語，他說廟好看，好吃餐廳多得不得了，購物也好玩，除了國際大牌，當地設計師作品也好，就是交通擁擠不堪，我們在車陣裡走走停停，聽他說金融風暴前經濟好交通更糟，去客戶那兒開會竟花了兩小時在車上，於是連傳真機都搬上車。他華語也流利（還說點印尼話），以前在上海工作過兩年，卻不喜歡，他說上海塞車，大家兇得不得了，狂按喇叭，曼谷塞車卻聽不見喇叭聲，大家耐著性子慢慢走，我也注意到了，街上遇見的多友善平和，見面合掌高舉眉心為禮，似乎性情好。我喜歡街上五顏六色鮮豔的計程車，鮮黃、桃紅、豔紫、鮮綠，熱鬧美麗，可惜沒機會坐，聽說很安全，只要注意請司機按表計費。

每次出差就社交障礙，工作時談正事容易，私下相處，遇見西方人我對球賽外行沒興趣，坐在亞洲人間也好不到哪裡去，新加坡人習慣多文化雜處，遇見泰國人、印尼人、馬來人、甚至印度人等等大家對彼此的風俗習慣菜餚都熟悉，互相語言也能說上幾句（特別是食物名稱），我這台灣人頓時成了火星人，又不像奈良美智喜歡在異地享受徹底封閉孤立的滋味，頓時覺得無聊。


年後去看了「跟奈良美智去旅行」，奈良到韓國見粉絲，大家問些無聊的問題，好比何時要結婚啦，有沒有對象啦，接著傳上來的字條雖然也寫著喜歡奈良美智之類的，但有ㄧ行小字說，請看後面，翻過來寫著，每次感到孤單的時候都想狂喊你的名字，奈良ㄧ時被打到，原來是個小妹妹，真正理解了他。後來小妹妹的媽媽來信說著，這個女兒從小沒帶在身邊，有什麼想法往往也不會直接說出來，帶回來上學後，發現女兒很愛畫畫，擔心這樣的路太辛苦，媽媽ㄧ直不特別鼓勵，女兒似乎也體會這樣的心意而並不刻意表達自己的興趣，那天去過奈良美智見面會後，女兒回家明確地跟媽媽說，我要做個藝術家，「想必從你身上得到了什麼力量吧。」媽媽這樣寫著。隨著片子的進展，明顯地奈良的作品越來越溫暖，他自己也察覺到創作風格持續改變中，不知是好是壞，但就是如此。早期那種邪惡憤怒孤獨的小孩慢慢不見了，線條越來越溫暖柔和，很神奇。


我反其道而行，ㄧ直以為自己溫暖，原來內層藏了一個奈良暴力小孩，這天在曼谷醒來，很討厭自己，心裡充滿評斷的聲音，這個暴力小孩最近很活躍，在許多當下裡，我驚訝自己竟然如此不能接受自己，出差前V提醒我別忘了帶啦啦隊同行，帶是帶了，沒想到奈良小子醒得比啦啦隊早。那妳要怎樣?連自己都無法全心接受，也太可憐了吧，ㄧ次次對自己如此洗腦，放棄不存在的完美獎盃。


在機場罕見地大採購，買了一大袋泰國菜料理包，星期天試做了泰式酸辣湯幾近完美，年後酷愛下廚，這時暴力小孩絕無插嘴餘地，對自己廚藝沾沾自喜，副作用是無可救藥地胖了一大圈(竟然有同事誠實以告，說我雙下巴)，然後，該可以緩緩從冬眠中甦醒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