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tysomething

看義大利電影「屋頂上的童年時光」，關於一個11歲小男孩湯米和他家庭的故事。故事一開始湯米和進入青春期的姊姊跟爸爸一起生活，湯米喜歡足球，爸爸卻堅持要他游泳，看來是創意人的爸爸剛辭去工作決定自己接案創業，有天媽媽突然回家了，原來媽媽幾次都拋下他們跟別的男人離開，湯米並不相信她這次會真的留下，有所保留的、小心地一點一點慢慢接受媽媽彌補性大量傾注的愛，然而就在父子三人洋溢著幸福的黃昏，媽媽又離開了，受傷的爸爸將憤怒發洩在小孩身上，這時剛好是湯米的游泳比賽，爸爸把對生命所有的希望放在湯米身上，然而預賽冠軍的湯米卻在正式比賽那天選擇中途在水道中站起，因為「游泳不是我想做的事。」被抽去最後一根浮木的爸爸把所有情緒轉移到湯米身上，見他如仇，湯米轉身離開，但終究選擇回來，如何作自己卻相愛，是生命最大的難題。

湯米眼中清楚看到，爸爸沒辦法和世界相處，爸爸是個有創意的人（姊姊會討好爸爸，要求三人一起在車裡唱爸爸作的歌），卻卡在「懷才不遇」的被害人情結中，工作上他無法適切與人溝通，看不見不同角度、多元的需求，只要不聽他的就是該死的笨蛋，感情上他認為媽媽總是不定期發情，選擇更有錢的人離他而去。事實當然並非如此，媽媽太年輕就接連生了小孩，搞不清楚自己的人生要什麼？爸爸看不見真正的「她」，期望她該永遠在背後支持家人，執行「妻子」與「媽媽」的角色，她每每為了想念小孩而回來，卻總不快樂，因為這似乎不是她要的人生，怎樣才能「愛小孩」又「作自己」？總是堅持「作自己」的爸爸，弔詭地將自己的幸福定義在小孩跟妻子都放棄自己，符合他的期望而活卻不自知。


媽媽再次離開後，爸爸把湯米當個男人般地向他訴苦，更把全副心思投注到湯米的游泳練習上，正式比賽那天早晨，爸爸準備世紀無敵超級早餐給他吃，對他抱著最高期望，認為他一定能得冠軍（彷彿可以為爸爸跟世界扳回一城），以他的實力他的確可以，卻不要，不是失常，而是游到一半直接在泳池中央站起來，彷彿向全世界（爸爸）大聲表態：我要作自己。這樣的行為幾乎讓不順利的父親滅頂，他憤怒失控，認為湯米忘恩負義（唉，父母總以為自己擁有小孩），我實在佩服他的勇氣，在家庭崩散之時，沒有就此成為「父親的兒子」，放棄自己去解救父親，小孩本來就不需要去解救對世界失望的大人，如此誠實，讓父親終究有機會看見真正的他，但要面對過程中強大的情緒壓力甚至暴力，真需要極大的勇氣，去堅持「我愛你，但我需要作我自己」。


片裡受傷最重的其實是不起眼的姊姊，那個總在逗爸爸開心、媽媽回家時熱情溫暖地歡迎她、媽媽離去時緊緊地擁抱著爸爸、弟弟不順服時在旁邊為兩人緩頰的姊姊，青少年的她，應該正是藉叛逆而慢慢找到獨立的個體，她卻在家庭岌岌可危、感覺上要分崩離析下，把自己當黏膠，去支持安慰每一個人，努力當個大人期待中的好小孩，讓大家開心，以為這樣可以穩住一個家，這樣的孩子看起來最沒問題，經常笑，不惹麻煩，其實心裡怕得要命，更在不知不覺中失去自我，我在裡面看見了自己。


平凡三代同堂家庭中難以避免的衝突、誤解、控制乃至權力關係，在敏感的小孩眼裡被放大數十倍，大人面對外在世界的挫折轉而回家形成獨特的價值觀影響了小孩，父母婚姻關係裡正常的起伏讓敏感的我總有危機意識，以為自己將無家可歸，因此總是乖，本能地注意著每個人的情緒，逗大人開心（還記得小時候家人總說我是開心果），希望大家以我為榮，或者，以為自己毫無價值，必須贏得大人歡心才能生存，印象中我從沒有過叛逆期，從小到大在不同情境不同時期扮演著那個永遠不會讓人失望的女兒。


直到現在我自己的三口之家我還是害怕衝突，老是為難地斡旋在另外兩個大小男人之間，也許真的要去練習忍耐衝突，因為相互理解的過程中免不了衝突，而沒有真正的理解沒辦法彼此相愛。


40好幾的我，沒有11歲湯米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