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tysomething

土耳其導遊Remzi來自中部Cappadocia，是個虔誠的伊斯蘭教徒，他說他不是很喜歡伊斯坦堡，不過很高興可以趁此到神聖的藍色清真寺去祈禱，據說中古往麥加的朝聖者必須從藍色清真寺出發，這座企圖要把聖蘇菲亞教堂比下去的大清真寺，蓋了六座喚拜塔，逾越了分際(只有麥加清真寺可以有六座喚拜塔)，最後派建築師去麥加多蓋一座塔才平息風波，(實在難以置信，上網去看了一下，麥加清真寺果然有七座喚拜塔)。Remzi說男人們需要到清真寺祈禱功德才大，如果有事不能去，也不得連續超過三天，其中尤其星期五中午的祈禱最重要，做一次抵過平常好幾次，當天imam(祭司)會登壇講道，祈禱時間將近一個小時。理性務實的他接著說，所以祈禱其實是伊斯蘭世界重要的管理機制，男人們天天見面五次，可以凝聚感情也有助團結在一起等等。女人呢?Remzi說伊斯蘭教義對女人較寬容，因為需要理家帶孩子，女人在家中舖條毯子面向麥加禱告即可。「那功德呢?」我無聊地追問，「功德跟男人到清真寺祈禱一樣。」Remzi說如果男人跟女人一起在家裡祈禱，女人不能排在男人前面，不是因為性別歧視，他強調，是因為怕男人分心，所以女人到清真寺裡也會在二樓祈禱(請看左邊細密畫)。

Remzi是個滔滔不絕博學型導遊，歷史典故如數家珍，可能因為是退休老師吧，偏偏土耳其的歷史典故特別多，Remzi說遊客到中國旅遊，只會聽到中國歷史文化，到埃及，也只會聽到埃及的歷史，但到土耳其旅遊，除了會聽到當地的史前西台文化、還會聽到外來的腓尼基、波斯、希臘、羅馬、蒙古、塞柱爾、拜占庭到後來的鄂圖曼土耳其帝國等等的文明及歷史，因為地處歐亞走廊的Anatolia(土耳其古名)，自古就是人來人往熱鬧滾滾的要道，不斷遭人掠奪又頻繁易手。Remzi總說，「安全，安全是最重要的。」因此土耳其中部到處有洞穴和地下城，如何避難躲藏是自古生活在這塊土地的必要生存技能。


雖然土耳其至今都和希臘是世仇，但土耳其境內實在太多希臘文化的遺址，很多希臘羅馬神話發生地點都在土耳其(例如著名的特洛伊)，而耶穌遭羅馬人迫害後，信徒多逃往土耳其，95%以上人口信奉伊斯蘭教的土耳其境內有許多基督教最早期傳道的遺跡，Remzi說他曾經接待來自美國的虔誠基督徒，聽他一路引用聖經滔滔不絕講述重要的宗教歷史背景，佩服他相關知識太豐富了，竟然問Remzi為何不改信基督教，哈，「其實只是我的工作。」Remzi說，但不斷重複訴說相同的典故卻仍然帶著熱情，才會讓人錯以為他是基督徒吧。


石洞裡有個長白鬍子的女子壁畫，觀光書裡都說是神蹟，某個虔誠女子太過美貌騷擾者眾，令她不勝其煩恨不能專心修行，於是神蹟令她變為男子等等，拿這個來問Remzi，超級理性主義的他搖搖頭說，不可能，這是個男的，衣不蔽體容貌醜陋是要人捐棄對俗世肉體的眷戀跟關注。典型的Remzi，一切歷史典故傳說都被他用現代的常識重新詮釋，務求合理化。可到了他的家鄉Cappadocia可不同，他每天充滿熱情跳上跳下，對著滿坑滿谷風化奇岩，興奮地說，這個是駱駝，那個是淑女，再過去是牛仔(好像在家族點名，那幾天只要車子經過一次他就再點一次名).......他說他曾經騙那些美國空軍說這些是找藝術家雕刻出來的，「他們平日飛行壓力太大了，開開玩笑讓他們輕鬆一下嘛」，他說，真是個聰明的導遊，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對歷史典故有興趣。他不斷跟我們說，這片土地他百看不厭，日出時、烈日下、月光下、甚至只有星星的晚上，這片土地真是美極了。他每天帶我們在洞穴裡鑽來鑽去看壁畫，似乎真的是百看不厭，這樣的地形是源於當地兩座火山，幾百萬年來幾次爆發加上風化，形成「精靈的煙囪」，很類似我們野柳的女王頭，Remzi指給我們看他最喜歡的一叢煙囪，因為風化持續在進行，他每看一次就珍惜地說，希望在他有生之年這幾顆不要斷頭。烈日下可能是被他熱情感染，這些石頭們跟洞穴變得好玩，由於整片Cappadocia都是這樣的地質，所以雖然老的煙囪慢慢隨風化斷頭，卻同時有新煙囪不斷從山裡生出來(想像整座山都是玄武岩下有較柔軟的石頭，隨風化侵蝕掉較軟的石頭，等於一座座新煙囪從山裡生出來)，這樣的過程已經持續了幾百萬年，洞穴裡從西元前四千多年就開始住人了，隨著人來人往，到了鄂圖曼土耳其帝國因國力強大不再需要避難，很多人陸續搬出洞穴，空出的洞穴就被人拿來養鴿子(鴿糞是重要肥料)，Remzi每到一處就要跟我們借銅板來刮地，一邊興奮地說，你們看這土這麼軟，多麼適合挖洞，他不斷地說，「這片天然奇景雖美，但真正叫我愛上它的是因為這些人類生活的遺跡，幾千年下來的human touch，讓它更珍貴更美」。


他的興奮不只是他深愛這片土地，還因為那天他女兒回家了。跟台灣軍公教父母很像，他非常看重小孩教育，因此做了件頗不尋常的事，中產階級又是虔誠伊斯蘭教徒的他竟把兩個女兒都送到美國讀書，據他說土耳其大學聯考很困難，他女兒們沒考上，他覺得高中畢業多半只能做些店員或打工性質的工作，可又沒錢送她們上昂貴的私立大學，只好託美國的朋友(來土耳其旅遊而認識的美國空軍)幫女兒找學校，女兒們到美國邊打工邊唸書，如今都畢業了，他說老婆跟整個親族都怪他，把女兒送那麼遠，又是美國(哈，我看到CNN調查只有9%的土耳其人覺得美國可信任)，怎麼維持伊斯蘭傳統?Remzi存錢每年趁旅遊淡季休假跟老婆一起去美國探望女兒，平日還打電話問女兒有沒有祈禱(難以想像在美國校園裡怎麼一日五拜，但據說回答是，有)，女兒們在美國自給自足，二女兒今年剛從大學畢業，回家探親，是出國六年來第一次回家。


女兒到家時他正在伊斯坦堡陪我們觀光，等我們玩好伊斯坦堡轉往他的故鄉Cappadocia時順路先送他回家團圓，只見他女兒迎了出來，先親吻他的手背，用額頭輕觸，然後才擁抱，果然還是個伊斯蘭女兒，隔天他女兒加入我們旅遊團，Remzi私下其實很希望女兒回來土耳其工作，這也是當初他送她們出去唸書的原意，無非是多張文憑可以找個好工作，他希望讓女兒多了解土耳其文化可以吸引她回來，但女兒恐怕別有想法，因為據說這次回來會待一兩個月，因為怕以後開始工作沒這麼長的假，那豈不是打算在美國就業?Remzi指著路邊的一棟石造房屋跟我們說，那是用本地產的石塊建成，也是他的夢想之屋，接著半開玩笑說，那要等我女兒在美國賺錢幫我蓋房子啦。這個伊斯蘭父親，不好硬規定女兒回土耳其，又被老婆抱怨是他自己一手造成，退而求其次希望女兒嫁個土耳其先生，不然怎麼維持伊斯蘭傳統呢?其實連在土耳其念大學的兒子都已經不上清真寺禱告了，也許女兒比較乖巧，不忍心直接忤逆父親吧，我私下問她女兒真的要回來找個丈夫?她用很美式的誇張表情否認了這個可能性，我們聊到土耳其的歷史文化，我跟她說土耳其還是玫瑰的主要產地呢，從小在土耳其長大的她對這些的確所知不多，不過她會用土耳其咖啡算命，據說她媽媽更是箇中高手。


Remzi算是土耳其人裡比較熱切期待加入歐盟好振興經濟的，也許工作上經常接觸西方人，因而減低了疑慮，Remzi很希望西方人到他故鄉去投資，把他們村裡傳統的洞穴改裝成度假飯店。其實整個Cappadocia地區陸續有不少洞穴旅館了，在去年一樁洞穴倒塌壓死兩個人後，政府已經規定所有人都要遷出傳統的洞穴屋，不少西方人接手包下洞穴，改裝成內裝舒適安全的洞穴旅館，我們住的那家是個德國人開的，每年陸續整理出新的房間，裡面還有一間有傳統壁畫的小教堂。


對西方敞開的Remzi對他的故鄉土地有濃厚感情，我們在土耳其中部的幾天，無論走到哪裡，認識跟不認識的，Remzi都親切地與人握手交談，賣東西的小販、加油站的、路邊偶遇的、田裡的農夫，Remzi莫不一副人親土親的模樣，他在自己的土地上非常地自在，好像所有人都是鄉親似的，這樣的自得在往南到了地中海岸慢慢消失。靠近地中海岸的城市Antalia是第一個聽不到喚拜聲的城市，Remzi陪我到醫院去看眼睛，車上跟計程車司機搭訕就不被理睬，到了現代化醫院裡微妙地感覺出土耳其城鄉跟不同人種間也有微妙的隔閡，醫院裡年輕的工作人員用流利的英文直接跟我溝通，暫時把Remzi冷落一旁，他並不在意只默默相陪，似乎到了都市就失去鄉間那種人與人之間的聯繫感。


那天，我們乘船遊地中海，在船上時在教大家怎麼用玫瑰凝香體做保養品，我看Remzi聽得認真，忍不住笑他，你對這也有興趣?他說他對所有新東西都有興趣。沒什麼波浪的地中海在陽光下美極了，海面上像鑲了無數的碎鑽閃閃發亮，我指給Remzi看，覺得他有些安靜。第二天往Kalkan的路上他突然說，前天晚上去拜訪住這裡的朋友，那朋友是他單身時的室友，也是那時最好的朋友，這幾年少聯絡，那天找去竟被告知死了，說是某天晚上開車經過地中海岸，車上有人尿急下車小解卻意外失足跌落，他朋友急著拉住那人也跟著跌下去了，應該還不到五十歲吧，他怕影響我們的心情於是沒說，現在經過事故現場才說了出來，這段海岸稱做土耳其藍海岸，指的是那種獨特美麗的藍色，在此美景下聽到人生如此無常，一時失去真實感，趁下車拍照跟他致意，他眼神有些悲傷說，是啊，世事真是難料。


我在kas小城買了一本土耳其女作家的小說，談亞美尼亞人的認同問題，我對這事沒什麼概念，跑去問Remzi，土耳其人跟亞美尼亞人之間到底發生什麼事?他笑笑說彼此都殺了對方一些人等等，回來後跑去查資料，才領悟這是個蠻禁忌的話題，據說一次大戰時土耳其跟蘇聯開戰，因為擔心軍中的亞美尼亞人因為跟蘇聯人信仰相同會陣前倒戈，於是有計畫地屠殺軍中的亞美尼亞人達150萬，這事土耳其向來否認，法國議會甚至因而立法規定不得否認土耳其在1915年屠殺亞美尼亞人(這是什麼立法?)據說這也是土耳其無法進入歐盟的癥結之一，說這是禁忌話題，因為今年初報導這事的土耳其記者才遭民族主義擁護者暗殺，說他不愛土耳其。我曾經就7月的總統選舉問過Remzi意見，順便問他對政教合一的看法，答案依然避重就輕，非常適合說給美國觀光客聽的版本，讓我回想到我們搭土耳其國內航線回伊斯坦堡時，國內線機場櫃檯人員無理地對同團人收取行李超重費，卻不願意明白說明收費依據，由於對方英文似懂非懂，而會講土耳其話的Remzi卻不向前據理力爭。也許數千年來屢遭掠奪的anatolia某種追求安定的求生本能，隨著基因竄流在那塊土地的子民身上，他們熱愛自己的土地，勤勉工作，努力求生求發展，卻逆來順受不會強出頭，只希望下一代能過著富庶安定的生活。


最後一天Remzi送我們到國際機場出境，臨入關前他跟我們擁抱告別，低聲喃喃地說，「別忘了你們在土耳其有個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