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tysomething

土耳其作家奧罕．帕慕克在他的「伊斯坦堡」中寫他從小住的鄂圖曼土耳其大宅，不知道為什麼每層樓都有鋼琴，卻從來沒人彈過，以致於孩童的他一度認為鋼琴是專門拿來擺家族照片的，他說整座屋子像個憑弔過去輝煌的博物館，裡面為死人擺的多，不太考量眼下活人，他要說的是伊斯坦堡，像他這代從小讀著鄂圖曼帝國輝煌歷史長大的小孩(國土一度佔世界版圖近五分之一)，看著伊斯坦堡四處頹倒的古蹟，像是譏嘲沒落的後代，再也難以創造當年輝煌的感傷記憶，他以為這種惆悵瀰漫整個伊斯坦堡深到骨子裡去，在空氣中可以聞到，在一天五次的叫拜聲中可以聽到，在報紙角落讀者投書數百年清真寺倒榻卻無人關心可以看到，他們這些窮子窮孫甚至無力支撐過去輝煌記憶的痕跡。

我們的土耳其導遊說，「別的國家拿那些幾百年的東西當寶，我們這兒路邊倒堆石頭都可能超過兩千年以上。」他不感傷，可能沒有沒落貴族沉重的家族記憶，他是土耳其中部農民出身，一個踏實努力的退休英文老師，他說當教師一個月薪水美金八百元，退休之後可以領終身俸每月有六百，退下來做觀光要划算許多。可能是英文教師，他的開場相當有詩意，「土耳其是個充滿極端與融合之地，最華麗與最貧窮同在，最古老與最現代並存。」東方與西方，亞洲與歐洲，基督教與伊斯蘭，一切衝突的元素在土耳其相遇。


伊斯坦堡就橫跨在亞洲與歐洲交界上，歐洲區重要地標之一的聖蘇菲亞大教堂是最有趣的隱喻，在君士坦丁堡時期，她曾經是世界上人類敬奉上帝最偉大的建築，鄂圖曼土耳其大軍破城而入，不知道源於寬容還是當下的什麼，鄂圖曼人並未破壞教堂，只用灰泥塗蓋精緻華麗的聖徒馬賽克，在教堂內架起巨大的伊斯蘭阿拉及先知的書法圓牌(直徑10公尺，據說仍是世上最大)，加上四座喚拜塔，當下把她變成清真寺，等一次大戰後土耳其建國把她轉為博物館，慢慢清理掉灰泥，形成基督教聖徒與伊斯蘭真主並存一室的奇景，在現實俗世裡恐怕到本世紀末都還是個不可能任務。


我們在5月23日到達伊斯坦堡，正是每年照例要慶祝建城紀念的慶典期，據說這也是西方世界的心結所在，1453年5月29日鄂圖曼大軍壓境，殺掉躲在聖蘇菲教堂的殘存東正教徒，把君士坦丁堡改名伊斯坦堡，土耳其世界的大勝利，卻是基督教世界的大挫敗，一向把希臘羅馬當作文化起源的西方世界，每年到了建城紀念日就不是滋味。據說我們到的前一日首都安卡拉鬧街上發生爆炸案，今年沸沸揚揚的總統大選將在7月下旬舉行的議會選舉中明朗化，因為事關是否從現在的政教分離轉變政策成為純伊斯蘭國家，今年已經好幾波抗議遊行，有多次推翻政府紀錄的軍方也揚言抵制，執政黨在第一時間把爆炸案完全推到庫德族去，歐盟不想土耳其走回伊斯蘭政教合一，卻也受不了軍方放話奪權，左右為難，土耳其雖號稱95%以上伊斯蘭教，年輕人不見得仍然遵循一日五拜的伊斯蘭傳統，根據CNN報導有三成多的土耳其人希望能早日加入歐盟振興經濟，但其實超過三分之二的人不信任西方世界.....等等等等，地處歐亞交界的土耳其像把所有極端元素倒在一鍋煮，不知結果如何。


同樣的衝突感，在伊斯坦堡總看見最友善卻最狡猾的人，舊城區的商店餐廳都是超英俊帥哥，熱情地用各種語言跟你打招呼，讚美你，帶笑的雙眼直直看進你眼中，似乎有許多悄悄話要跟你說，十分真情卻假意，我不敢招惹，躲進書店，挑了一本很喜歡的伊斯蘭傳統圖案書，結帳時，超帥的店員不斷鼓吹我買一本小說，他說，「妳需要知道的伊斯坦堡都在這裡。」還翻出寂寞星球的書籍推薦排名給我看，跟我保證肯定一看就上癮，絕對是我今年讀過最好看的書....哇哇啦啦啦，我當然無法招架也就買了，書店猶如此，其他更甚。(不過真的蠻好看的....)


若說伊斯坦堡像博物館陳列室改裝的商店街，土耳其中部大片風景像是務實的農家，往南到地中海沿岸則突然轉換調性，像重新粉刷擺進IKEA家具的出租房間，靠海的Kalkan小港灣，滿城都是房屋仲介，據說土耳其這兩年開放外國人置產後，吸引了大批想擁有地中海岸別墅的英國人(哈，Mediterranean at cheaper price)，據當地人說，小小的kalkan已經有5000戶英國人了。伊斯坦堡充滿歷史包袱的伯斯普魯斯海峽據說暗流洶湧，不適合游泳，相對之下，沒有潮汐的地中海則張開雙臂歡迎大家，潛水游泳兩相宜，小海港的清真寺據說有些歷史意義，但安靜地矗立在山坡上似乎遭人遺忘，若再算上這次沒機會去的、靠黑海岸的北土耳其，和爭議不休的東土耳其(最近土耳其軍方頻頻放話想衝進北伊拉克去殲滅庫德族恐怖份子PKK)，這片土地的多元複雜、時空文化族群交錯雜置在同一屋頂下真難以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