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tysomething

那天馬場有匹馬病了，馬是草食動物卻沒有反芻構造，消化系統容易出問題(很難想像馬的腸絞痛往往是需要馬上手術的重症)，獸醫跟教練一起通了半天腸，似乎還沒搞定，獸醫幫馬打點滴，跟教練一起站旁邊觀察。折騰了大半天的馬，似乎很累了，一邊打著點滴，無辜的雙眼忍不住漸漸闔上，聽到旁邊人聲又趕快睜開，我不忍心地站旁邊看，心裡竟然想的是，他好可憐，都沒有媽媽。


原來生病的時候，最想有媽媽撫慰的雙手擁抱。

可是好像也不是這樣。寒假時媽媽到家裡陪兒子，一大早就鑽進我的被窩裡想跟我聊天，我發現我並不喜歡這樣親密的肢體親近，雖然小時候我超喜歡膩在她身邊。


小時候一家七口擠在一間小房子，只有最小的孩子才有特權跟爸媽睡，大家最喜歡嘲笑小哥在我出生時，邊哭邊抱著自己的小被子被逐出王座，睡在爸媽中間是最幸福的事了，我們是那種肢體上喜歡抱來抱去，family tie很緊密的家庭。


作為家中的么兒，被家人集體催眠，大家總異口同聲地說，妹仔有多好命等等，讓我一直以為自己有美滿幸福的童年跟家庭，直到開始往內尋找自己，才發現揭開美滿幸福的表象，竟是千瘡百孔的爭吵、恐懼、掌控與愛的勒索。某部分的我像個無助的小女孩永遠被關在一個充滿張力的家裡，試圖用自己的力量，維持住大家的和樂。


曾經在曼陀羅工作坊畫過一個餐桌，那個童年的家幾乎成了永恆，沒有安全感的大人們，渴求愛的小孩，被祖母虐待的父母不得不奉養她卻永遠在鬥力，被祖母溺愛的長孫其實心裡渴望著父母的愛卻似乎得不到，其他被祖母暴力相向的孩子得自求多福，祖母整天以絕食自殺要脅其實只嚇到還是小女孩的我，每天放學走近那個家都害怕有悲劇發生。而這一切都因宗教信仰而必須「演出」美滿幸福的完美家庭表象。


把鏡頭拉開其實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無非就是一個小康三代家庭典型的喜怒哀樂，卻在我心中永遠禁錮了一個小孩，永遠覺得自己不夠好，要很乖很乖才能被愛，永遠在大人的眼色中尋找自己生存的空間。


家庭傷人，小孩受傷最重。有次在工作坊聽同學分享，她想起童年曾無意間聽大人提起，當初曾經想把她過繼給沒小孩的大伯，突然記起這段插曲讓她淚流滿面說，難怪已經中年的她，始終跨不出那個家，開始自己的人生，原來角落裡有個緊緊抓住不放的小女孩，深怕一鬆手就遭遺棄，一走開就回不了家。


在很多平凡的家庭裡，大人也不是加害者，只是凡人罷了，回頭去看，爸爸其實是個沒有安全感的受虐兒，怕不被愛不被尊重，媽媽是個被遺棄的小女孩，以為要為別人犧牲自己才有價值，這樣的愛讓人喘不過氣卻忠心守候不忍離開，稍一走開總是充滿罪惡感。


開始自我探索時對這種以愛為名的掌控充滿憤怒，慢慢地理解這一切並不在意識中發生，我的爸媽的確以他們的方式愛著我們，對其中夾雜的恐懼和強大的不安全感毫無察覺。


當了媽媽的我也曾經全心想給兒子童年沃土，那種因無條件被愛、被接受，而在心中安放自我的沃土，可以終其一生在最挫折最黑暗時，仍然感覺自己的價值，不放棄自己。想是這樣想，但我終究也是凡人，一個同樣帶著自己恐懼與不安全感的凡人，也許多了一些察覺，卻也因此而痛苦，為了不能無條件愛我的小孩而痛苦。


我們渴望的或許是家的原型跟母愛的原型，一個永遠如實接納庇護我的地方，永遠無條件愛我的人，把這樣的渴望投諸世間的父母與家庭實在太嚴苛。也許，只有我們自己才能真正如實接受內心小孩，不離不棄，無條件地愛她。就像我喜歡的女作家Kim Chernin說，把自己再生出來一次。


那天整理完CT7筆記，擦了CT7上床睡覺，果然做了主題夢（筆記根本就是強烈的暗示），夢中我和媽媽姊姊大哥大嫂二哥一起搭公車要去大家都嚮往已久的歐洲某城市旅遊，夢中我不斷收著行李，雖然已經在途中。


可以感受跟家人強烈的連結，但無奈彼此不同星球無法相處過久也是事實。倒是越不去強求我媽真正理解我，就越覺得她是個可愛的老太婆，她窩在我被窩裡跟我聊以前的事，又抱怨現在總買不到以前那種含鉛的白粉，現在的粉擦起來總是不夠白（親愛的媽媽，現在是健康色當道），粉餅也太難用等等，這個倒容易，我幫她買了又好用又美白的粉底，看她擦地美美地，討好她我是真心的快樂。


看來等兒子長大開始尋找自我時，免不了也要回頭追討我一番，但我相信他終究能安頓內心小孩，在宇宙裡找到安身立命的家，我或許沒能給他沃土，卻有很多真心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