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23,2007

記得當時年紀小

大四那年大概是不知道畢業要幹嘛,社團已淡出,情人在當兵,橫豎沒事只好讀書,考上了研究所,沒想到開學前太無聊,誤打誤撞考進廣告公司當文案,玩得太瘋,書也就不唸了。


那個年代大學裡根本沒有廣告科系,來的全是不務正業,好在當時對新人並不抱任何生產力的指望,讓你從頭學起,上了半個月的課,被分配到創意部,在日系格局排排坐的辦公室裡,桌子跟我們主管面對面拼在一起。


剛畢業的我孩子氣得很,不喜歡坐在主管對面,於是整天搶別人位子坐,哪個人起身做點事,位子就被我坐了,眼看人家工作要耽誤了,索性拿塊長方形瓷磚墊在垃圾桶上,成了挨著別人矮半截的專門座位,老被我粘著的那人是個設計,稿子想不出來,旁邊坐個人嘰嘰喳喳,畫壞了還沒垃圾桶丟,現在想起來,脾氣可真好(後來這人成了插畫家)。有時大概真的太惹人嫌,無處可去只好坐回自己位置,我主管看我滿臉不情願,乾脆叫我出門看場電影算了。


那時代外商廣告公司還沒進台灣,還沒有明星創意人、天價薪水等等生態,經營績效的觀念也不普遍,對創意新人多半叫他打打雜,教不了什麼東西,環境卻很自由。當時我們幾個文案並不滿意這個主管,覺得他能力不強又太懦弱(也不知道我們的標準何在,這人後來舉家移民),現在回想也許該感謝他對我們的寬容。


K2當時位子常被我霸佔,他在隔板貼上描圖紙,上面畫滿了漫畫(哈,他還畫了另外一本單行本,但其實是個文案),我老愛趴在他位子上看隔板上的漫畫。他和坐他隔壁的女生文案(這人非常端莊文靜)都跟我同部門卻早我一屆,可能我臉皮太厚老佔著那女生的位置,印象中竟然覺得k2是坐我隔壁的。


K2熱衷研究人性,每天跟我「實驗性」地鬥嘴,先故意激怒我,觀察我反應,再得意地露出成功的笑容,偏偏我太入戲太當真,激動時氣到哭,這下他更得意,我們吵吵鬧鬧,那文靜的女生只好出面排解。儘管如此,下班我還是賴著k2「順路」送我回家,他的50cc小機車總在雨天裡拋錨,現在回想那舊車可能根本載不動兩個人。印象中我們常加班(還可拿餐卷到隔壁吃客飯),其實是幫加班抓layout的主管打雜(噴膠找圖那類的),k2被抓去權充設計,叫他編小家電型錄,文靜的女生幫日系內衣寫文案,在日本台還沒出現不知道日劇是什麼的年代,就在內衣型錄裡寫著「今天,也想有個好氣氛。」之類的標題。等大夥兒收工,就一起去吃火鍋,似乎全年都在吃火鍋。


那時公司裡聰明的怪人真多,有個男生老以為自己才高,聰明尖酸,猛盯著女生腿看然後慢條斯理說,喂妳絲襪破了,這人後來在跨國廣告公司創意高層主管任內憂鬱症自殺。另一個長脖子才女後來成為炙手可熱爭相挖角的創意人,多年後卻因情傷斷然離開這個領域。當時我最崇拜專業又博學的市場部才子主管(他那時應該也只是三十出頭吧),每天耗在他們部門清談,這人後來轉行去作行銷。還有暗定為公司接班人的,在管理部發鉛筆,後來也真的成了接班人,管理部另一個總是道貌岸然的年輕人,後來當上跨國媒體公司總經理卻也憂鬱症自殺。這種風雲際會人才薈萃的景象在隔年外商廣告公司進台灣後作鳥獸散,各以數倍身價投靠不同公司。


然後k2跑去泰北當義工,我如願以償接收他的位子坐在文靜姊姊旁邊,但像三國時代等到諸葛亮這些人都死了,就再也不好玩了。文靜姊姊跟另一部門的男生談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失戀後每天都想死,我常陪著不斷流淚的她,然後才知文靜溫和底下其實執著狂烈,有天上班看見她手腕上淺淺的割痕,另一天突然接到她電話要我馬上下樓抓住她,因為她想去撞車卻在轉念間想到家人,最後一句日文也不會的她決定去日本唸書,在令人難以置信的短時間內考上名校研究所(聽說足不出戶狂讀,對自己耍狠),從她後來的婚姻選擇看來,是徹底不再相信愛情。


等到蜀中無大將,輪我帶著兩個新進文案工作,三個人常常整天熬在客戶那兒開會,混成了好朋友。其中一人還娶了完稿部的甜甜女,後來我們陸續離開,各自出國唸書。娶了甜甜女的那個回來後轉行做電視,卻在幾年前肝癌過世(我還依稀記得他靦腆笑容跟出著手汗的大手掌),另一個則回家專職寫作。


k2聽我說這段每每露出懷念的表情總不能理解,他說他其實離開後才真正搞清楚創意怎麼做,接下來每段經歷也都有不同的朋友。對我來說,也許那幾年是我唯一不知天高地厚地作自己,既孩子氣又胡鬧的歲月,等唸完書回來,已經穿起套裝ㄍ一ㄥ出專業跟故作老成的模樣,變成了大人,也離自己越來越遠了。

Posted by fortysomething at 樂多Roodo! │18:14 │回應(8)my p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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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蠻橫,天真,還童吧!
Posted by vampire at March 25,2007 00:14
那個時候的廣告公司,和我後來工作的外商廣告,氣氛果然不一樣。看到fortysomething上班還會跟別人搶位置坐,還能被主管叫出去看電影,簡直不可思議。那樣一段純真的職場新鮮人歲月,的確能叫人念念不忘啊
Posted by Miso at March 25,2007 09:16
to vampire,
到這把年紀還蠻橫天真可要變成自己跟別人的災難了。怎麼在世界與自己之間找到平衡倒真是很大的挑戰。每次都想逃走,但不知怎樣能留下。


to Miso,
很弔詭的,這主管其實是爛好人,這環境是個自由但無效率的環境,難怪大家羽翼一豐紛紛走人。從職場天平來看,實在不是所謂有競爭力的地方,只是對剛畢業很白目的我,卻是一段溫暖的經驗。後來很長的時間,在職場中不斷被洗腦所謂的績效啦競爭力啦成長啦,印象中曾經有個電影導演短暫在我的部門裡工作,一直等待著機會想拍電影的他,這只是個無奈的過渡吧,當然年少的我看不懂這許多,每每理直氣壯地要求他工作績效,現在想起來,真是入戲太深呀....人跟人的相遇,不只是為了替某個公司賺多少錢,還有些其他的吧....
Posted by fortysomething at March 25,2007 12:31
你這段回憶還蠻美麗的也,有幸福的味道 ^_^
Posted by 阿梨 at March 25,2007 23:34
這些CT朋友人格有沒有可能內化或轉化至看似規則嚴謹的city世界?
至少,書寫理解、沉浸芳香、體會質地本身就已讓人在不同介面的穿梭中,
得以歡心地停駐,柔軟那內外在的拉鉅,甚至等待不知哪一天的煥然翻轉...
找平衡哪,我大概每一季都會重新包裝送自己一次:P
Posted by vampire at March 26,2007 00:05
我後來有買一台野狼
你有坐過嗎
Posted by k2 at March 26,2007 10:52
我只記得
文靜姐姐失戀的時候
一上我的摩特車就哭得西哩花拉

可是不記得有把你弄哭啊
Posted by k2 at March 26,2007 11:06
to vampire
我還持續嘗試跟努力中呢。

to k2
沒坐過(哈哈,怪不得腦中沒有你的豪邁形象)。
姊姊失戀時你還在喔?
竟然不記得經常欺負我!
Posted by fortysomething at March 26,2007 2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