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3,2007

晃蕩讀原野

聽兒子說才知道今天要補課補班,難得終於有眾人上班我晃蕩的機會,一早跑去吃久違的涼麵,然後坐下來喝咖啡讀蒙古作家鮑爾吉‧原野的「尋找原野」,邊看邊又哭又笑,心裡非常感動,原野說故事樸實和緩看似平淡,讀過卻在心裡留下難以形容的深刻感覺,情太真、技巧反而多餘?


他寫總想起文革時父親被關了兩年多後,有天晚上玉米粥端上桌時,竟在家中出現,沒說話,只目不轉睛緊緊盯著孩子一舉一動,又哭又笑...「我溜到外屋,看見媽媽在黑暗處,衣襟蒙著整個臉,全身都在抖。好多年以後,我才明白我爸這種感受,他經歷酷刑,兩次自殺未遂,被關在單人牢房。那時,他沒想到還能回家,沒想到我們母子三人在十五瓦燈光下平靜地喝粥,而我上炕下炕如此敏捷,令人大歡喜。」


寫他蒙古草原上的大姑姥爺,「說他善良也不準確,因為他不知道怎樣不善良。我見過他和老牛貼臉,即把自己褐紫的面頰貼在老牛的面頰上,嘴裡傾吐什麼?他還用雙手捧著江西臘梅的花瓣,用嘴親吻,手指空中的蜜蜂,用尖細的嗓音親昵地罵牠們。在大姑姥爺的腦裡,沒有是非、善惡、美醜或利害,他一恭順,週遭俱高大起來。他不是辨不清利害,也不是不屑辨利害,而是利與害或美與醜對他是一回事。譬如一隻蚊子把大姑姥爺從醉寐中叮醒,他睜眼看到蚊子修長的高腳、精巧的翅膀網絡及努力吸血的動作,他幾乎要同時斥罵、嘲笑和欽佩這隻蚊子先生了,癢與血的損失是另一回事。」


寫牧民(他堂姐與丈夫):「在科爾沁草原上,積十幾年勞動所得,才勉強為一個兒子完婚,而另一個兒子的婚事意味著阿拉它和滿特嘎必須要努力到生命的終點。他們把此事視為一個光榮的職責。由於自己年輕時曾經快樂過,雖然短暫,就應該讓孩子們快樂,即使勞役多多。孩子們對此也平靜。」


寫馬:「我覺得,馬比其他動物都像雕塑,努力保持著漢朝時的姿勢,身上每一塊肌肉凸現分明,使人忍不住想摸一摸牠寬厚的脖頸。在晚風裡,馬轉過頭來的身態最讓人心儀,未剪的鬃髮在風中紛披,牠的聰慧的眼裡似有無限心事。如果馬會說話,吐露的必是詩歌的詞語,關於河流、草地和郭日郭山那面的馬們的愛情。我曾經看過兩匹馬在山那邊的草場漫遊、吃草,然後交頸佇立,蜜汁一樣的暮色流倘在牠們飽滿的肢體上。」


寫草原:「草原的遼闊首先給人以自由感,第二個感覺是不自由,也可以說侷促。人,置身於這樣闊大無邊的環境中,覺得所有的柺杖都被收去了,人文背景隱退了,只剩下天地人,而人竟然如此渺小微不足道。二十世紀哲學反覆提示人們注意自己的處境,在草原上,人的處境感最強烈。天,果真如穹廬一樣籠罩大地。土地寬厚仁慈,起伏無際。」


1958年出生的他,算算該五十了,他從小並不生長在草原,但歷經文革對蒙古的幾近清族行動,慢慢開始思考自己做為蒙古人的種種,說到書寫蒙古,他說,「我寫蒙古,用的能只是心靈的力量(知識的、機巧的力量用不上),如同用很大的力量做一種類似繡花的工作,累。寫完之後,心裡憂傷。有的時候手會抖,如同心中有大委屈無處可說,又說不出來。對於蒙古的描述,奪走了我心裡的一些東西,譬如心血。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知道。」


其實是憂傷的故事,讀來卻溫暖寬厚。

Posted by fortysomething at 樂多Roodo! │23:02 │回應(0)讀書
樂多分類:日記/一般 工具:編輯本文
Ads by Roo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