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tysomething

一早醒來就去接媽媽，買了水果去看姊夫。


印象中很少叫他姊夫，當年他跟姊姊結婚時，也不知哪根筋不對，竟然對我們這些弟弟妹妹說，照常叫X大哥即可，不需要改口。現在回頭體會，多少有些不看重的意味，是爸媽覺得姊姊可以嫁得更好嗎？爸爸當初是一貫道基層的地區領導，心靈世界的優越感不知不覺套用到俗世生活中，姊夫婚後盡心盡力，爸媽老說對他視如己出，細細體會就知道是不如兒子的。

當時我年紀畢竟太小，無法理解好強的姊姊是怎樣的心情。姊夫在泡沫經濟中以高財務槓桿投入房地產，發達時姊姊回頭炫耀，也許骨子裡還是希望得到父親的認定，後來姊夫找爸爸周轉遭拒，雙方關係正式破裂，不相往來。


其間我長大了，一頭栽進自己的世界裡，是家裡唯一不跟這些道親及親戚朋友們往來，自己移居到火星去的人。這些人的恩怨，真真假假，各有立場，爸爸生病後，我真正在意的只有父母，跟其他人往不往來對我來說都無所謂，某些情節夾雜著神鬼奇談，讓人退避三舍。


這一切恩恩怨怨隨著爸爸過世這些年，也應該可以告一段落了吧，尤其我根本只是個後排觀眾。


到醫院路上媽媽叨叨絮絮跟我說，下星期二開刀，是有難度的手術，但不開又無法解決問題，手術前這幾天心情最是煎熬，她說，需要旁人的打氣。又說，大外甥過完年剛好有個出國進修的機會，遇到這事本來不想去了，但姊姊鼓勵他去。姊姊兩個小孩都結婚生子，平日小孩就是託他們照顧，姊夫這下病倒，大人小孩都人仰馬翻。


走進病房只看護在，姊夫躺著跟我們說事情的始末，沒打點滴，但坐起來會頭暈、血壓會高。沒幾分鐘姊姊剛好到了，馬上把姊夫挖起來吃水果，說過一會兒要一起下樓去吃小火鍋。我覺得姊夫似乎需要躺著會比較舒服，但相處久了，知道姊姊個性，要不聽任她安排恐怕多生是非，或者是體會到姊姊大聲嚷嚷下幽微的焦慮不安，他勉強自己坐起來吃東西，只淡淡提起坐著或走動血壓會衝得高。


眼前手術是個關卡，不硬著闖過去又似乎別無他法，我們在旁邊東扯西扯閒話家常無非轉移點注意力，老盯著問題看實在太焦慮，既然決定了只好相信，他們不時握握手，硬闖關前好好珍惜當下此刻。


從醫院出來回家接兒子一起陪媽媽吃午飯，媽媽一年比一年矮，已經是個老太婆的模樣了，我跟媽媽說，妳跟當初外婆很像哩。她說，以前老要怪祖母跟爸爸，幹嘛每次坐下都那麼用力，現在才體會到原來是老了膝蓋無力，這才瞭解，很多事沒有親身經歷過是難以真正體會的。她說爸爸過世這幾年，真不知道是怎麼熬過來的，以前鎮日有人在跟前說著話，現在自己一個人真是難以適應。還說，看妳兒子小時候多可愛，一分鐘都不能沒看到妳，現在卻愛理不理，想必妳能體會我的失落感。


從天氣冷又談到她小時候，天氣冷沒鞋穿，走到學校腳都凍紅了。又說不時會回親身父母家玩，因為親生爸爸喜歡她回去（我插嘴，既然喜歡幹嘛還要給人？媽媽說，那時代她祖母當家作主，自己爸爸也沒辦法。）有一次回去，她爸爸送她一雙好漂亮的黑色皮鞋，直到現在都還清楚記得那鞋的模樣，她太高興，馬上穿上，沒想到走回養父母家鞋就破了，原來戰時物資缺乏，那鞋竟是紙板外貼魚皮做的，自然不禁走遠路，這可愛的老太婆，到現在都還記得那個小女孩當時的懊惱跟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