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tysomething

看黑白紀錄片「醫生」。


移民美國的溫醫師夫婦有一兒一女，家庭和樂事業順遂，兒子Felix從小圓胖樂觀聰慧資優，喜歡畫畫寫作拉大提琴，崇拜教宗跟宮本武藏。片子一開始，他正在學刮鬍子，那年他12歲。


隔年，溫醫師的爸媽多年來第一次從竹東飛到美國去探親，三代同堂高高興興玩了幾天，到了7月4日美國國慶這天，大家玩了整天很興奮，晚上溫醫師帶媽媽妹妹去看煙火表演，溫太太跟公公先回家休息，在衣櫃裡發現上吊死亡的Felix。煙火表演現場廣播緊急call溫醫師，他趕到醫院見到幾個小時前活潑快樂的小孩躺在那哩，已經沒有呼吸。

對爺爺奶奶爸爸媽媽跟姊姊來說，都是難以面對的巨大傷痛。媽媽說，Felix對生命充滿好奇，小時候曾跟媽媽說，好想知道當隻小草躺在地上的感覺是什麼。媽媽在他死後才聽說，Felix曾跟他最好的朋友說，「凡事必須親身去體驗，連死亡也不例外，反正我可以在緊要關頭脫逃。」


爸爸媽媽傾向於認為Felix是想體驗死亡卻在最後一刻沒能逃開，這可能是在腦中盤問無數次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的永恆問題，溫醫師從爸爸的立場感到傷痛，從作為一個醫生的立場更無法原諒自己，為什麼事先沒能看出異狀?他說曾看見Felix脖子上有勒痕，猜想他在玩死亡遊戲而震驚生氣，要他絕不可再試。他說，Felix嗜看武士切腹自殺的DVD片段，說不定是白天受到挫折因而感到憤怒的發洩，可以想像這一切一切蛛絲馬跡不斷在醫生爸爸腦中反覆推敲，日復一日地折磨與自責。


導演把一切冷處理，據說爸爸每次講到那天沒幾句就哭了，導演第二天找個藉口重拍，如此幾次，最後呈現出來的片段壓抑理性而冷靜，溫醫師說事情發生後，他嘗試打坐修佛甚至一度想出家，十年了，自己也沒想到傷口揭開還是這麼傷心。


這樣的冷處理讓愛哭的我沒哭，卻有一種很深沉的感動，關於生命中的失去、傷痛、與療癒重生。執鏡的人想清楚他在作什麼嗎?必須硬著心腸讓當事人一次又一次地回去面對現場，我覺得片中最可貴的是完全沒有要找出Felix到底為什麼自殺的企圖，所有可以想像的訪問不同人去談這件事等等等等都沒出現。there must be a reason.但找出原因真的那麼重要嗎?溫家人找了十年，傷心地搬家，把Felix東西封箱不忍開啟，也許真正的原因是永遠不可得的天問。


真正的救贖在接受與面對吧。無論原因何在，才華洋溢的Felix就是走了這麼短短的一生。隨著片子拍攝的進行，一次又一次被迫再逼近再面對，爸爸打開箱子翻出Felix愛看的書、喜歡玩的絨毛娃娃、他寫的故事、他畫的圖、收集的徽章.....，看著家庭DV裡搞笑的小孩，被封存的Felix彷彿一點一滴又再次鮮活起來......爸爸看著窗外說，這兩天看見幾棵樹枯死了，前一陣子還綠葉盎然完全看不出來，也許綠葉、枯葉、枯死都是這樹生命的不同樣貌罷了，Felix形體死了，卻永遠活在我們心中。


溫家的事在當地華人間多半是知道的，導演想拍卻開不了口，只好藉口說想拍成功華人故事，就把拍攝小組拉近溫家，先是跟著去醫院拍溫醫師的工作，拍了幾天根本不知道在拍什麼，這時候出現了一個小病人，來自祕魯罹患癌症的12歲小男孩Sebastian，父母特別帶他來美國看病，Sebastian跟Felix年紀相當，一樣喜歡蛇，也一樣喜歡畫畫，就這樣一點一滴把Felix從兩百多個封存的紙箱裡拉出來了，救不了自己兒子的溫醫師，藉著試圖救另一個男孩，終於接受Felix活在他的思念中。


生命療癒的契機往往是偶然?


導演請媽媽回想那天經過，溫太太反問，你不是都知道了嗎?為什麼要我再講?凝視傷痛的確殘忍，片子拍完，Felix的兩百多箱東西開箱了，溫太太說，之前只想忘記，現在想想，我們不該好好記住Felix是個多棒的孩子嗎?她回憶起許多美好的互動，她說也許這樣的「揭瘡疤」是一種帶來療癒、「隱藏性的禮物」。


p.s.海報輪廓是Felix畫作，主題是「被蛇吞掉的小老鼠最後看見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