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tysomething

打定主意到北京騎馬，第一天就衝去買了新的馬褲跟純皮的馬靴，開始到不同馬場觀光。


北京騎馬價格落差極大，從幾十元到幾百元都有，五十幾個馬場一般說來都極寬敞，我們繞去看了一家跟台北馬場很類似的走英國馬術路線馬場，又看了另一家西班牙風的馬場，路線越高級規矩越多，想來一定不肯讓不熟的客人野騎，於是繞去通州一家較便宜的馬場騎。

老公幾個月沒去，沒想到馬場已經易主，整個經營團隊都換，馬倒是一樣，老公要了一匹他以前常騎的「黑金」，幫我要了一匹「老實點兒的馬」。趁他去換裝，馬場的人要我先騎上馬去試試，順便看看是否放心讓我去野騎，我上馬想拉馬慢走先熱身，沒想到馬拔腿就快步，接著大跑起來，完全拉不住，我嚇壞了，但還好已經學了大跑，只是沒膽。跑了一圈回來，我問馬場的人，馬為什麼跑到拉不住，原來是因為我拿了鞭子，去鞭後拉他再走一圈，這下腿踢酸了他連快步都不肯。


馬場派了一名教練陪我們去野騎，馬場剛好沿著河邊，先沿河走一小段到一截乾枯河床過河上對岸去騎。


我之前沒野騎經驗，又剛被嚇了一跳，很緊張，教練跟老公出了馬場卻像放出籠的小鳥，說不出的輕鬆隨意，我跟教練的馬今天已經跑了一陣有點累(這幾天假日聽說每天都跑十一二個小時)，老公騎的那匹今天還沒上過工，一出門就特興奮，遠遠走在前面，把我跟教練拋在後頭。


說是讓我感覺一下野騎，所以大部分還是走，偶爾快步一下，但騎到空曠處，老公的馬忍不住奔馳了起來，三匹馬於是一起大跑。這下慘了，慌亂中總算維持住坐騎，但心裡害怕不敢再跑(我在台北還總在教練拉韁趕馬下大跑，還沒單飛)。


沿著對河岸走到盡處有一大片平坦的沙地，他兩人在那兒奔起馬來，黑金的品種好勝，不容其他馬跑比他快，放蹄就奔，黑金雖然品種愛飆，其實膽小，他一馬在先，往往害怕，於是會出現大跑突然轉頭迴避的怪怪小動作(好像空氣裡有無形的牆)，騎者必須穩當才能控馬。我發現老公今年騎術進步很多，控黑金控得挺好，遇見突發狀況也非常有自信，看來他偶爾跟那群愛騎馬的馬隊出去瘋玩，往往一騎就是一整天，體力騎術就這樣練出來了。


回程黑金還是遙遙在前，教練陪我慢慢走，他也剛轉來這馬場，之前走競速路線，看來剛好是個生涯轉換，頗有不確定感。他是哈爾濱人，十九歲賭氣離家，再也沒回去過，賭什麼氣?他說現在想來也覺得不可思議，原來當時大學聯考差四分落榜，平日感情極好的四個人，兩個上榜兩個落榜，他自己平日成績好，遇考試卻緊張到失常，想來是說不清的懊惱，加上擔心務農的家裡供不起他上學的顧慮交錯，糊裡糊塗就一走了之。


當時就跑去學競速馬，雖然中國不允許賽馬，私下比賽想必還是有的，問他要學多久才能賽，他說一年365天一天都不停歇地練習兩年，可以上場，他就是如此。我之前讀過賽馬的書跟漫畫，跟他聊競速騎手的生活跟壓力，由於輸贏往往一線之間，馬的負擔越輕越好，他給我看他現在穿的還是競速靴，比一般要輕薄短小些，競速鞍也很小，想像時速近160公里下，這樣的配備真的很恐怖，難怪他說，剛學膽子大，騎術越好、騎越久，膽子越小，我問他維持體重辛不辛苦，他說以他的身高體重不能超過50公斤，比賽時往往星期一二大吃，三四不吃，星期五過磅，其實平日越不能吃越饞，很辛苦。更別提面對馬主時，深怕同一匹馬別的騎手騎出更好成績，壓力之大難以形容。


那轉來做休閒馬場教練豈不好?至少危險低有保障。他苦笑輕說，待遇差一大截，看來舊的已知不能再做，新的卻充滿未知徬徨呢。他說年歲大了(指快三十了)，常想著要不要回故鄉去，說來到北京也住了四五年了，小孩已經八歲。


路很長，我幾乎要聽完教練的生命故事，回程中我的老實馬偏偏在下河床時拔步就跑，危險呀下坡別跑，教練說，可不是我要他跑呀，馬在野外就是沒個準，這時不管多少人一起騎馬，真正能保護自己的還是自己的坐騎，控不住馬，至少不要跌下來，馬再老實，看見家到了，忍不住要加速，我看我要控馬，還早得很啦。


回馬場看見有客人騎術差卻狂鞭馬，主人只在旁半開玩笑地說，別虐待動物呀，想是馬場剛易手，新團隊巴結著要穩住老客人。跟教練揮手再見，祝他中秋快樂，在他燦爛笑臉中看不見一絲心裡的徬徨與不安。